三十七、著境生滅起,離境即菩提
著作者:趙宇威
10/2013

佛法浩瀚,妙旨希微,三千性相、八萬法藏,不離一念心性,所謂「萬法唯心」,「一心萬行」。世尊四十九年所說的一切法,講的就是「心地」法門。離開了這一念心,實無一法可得。古德云:「三千性相,總歸心源;百千法門,不離方寸。」明白了這一念心,則萬事畢矣。

台宗云:「一念具足十法界」,百界千如皆在當下一念心性之中。心迷,即「世間」;心悟,即「出世」。所以,世出世間的果報就在吾人現前一念迷悟之間而已。迷的人,念念起的都是貪瞋癡慢的念頭,這一念心不清淨,有妄想、有分別、有執著,所以隨境生心,聞風起舞,衍生了無盡的煩惱;因惑而造業,因業而受報,不斷地流轉在六道之中,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無有止期。

大慈世尊,鑑於世人,迷惑障難,愚癡昏昧,起惑造業,因業感果,有無盡生死的苦相,故而悲憫世人,從菩提座起,垂形世間,示現八相成道,「開示悟入」佛的知見,欲拔眾生於倒懸苦難之中。

然而,眾生愚昧,不能信受,不明白佛的教化,只是一昧地著相修學,不能由事入理,深入佛法的旨趣,了解諸佛如來之所以興出於世,旨在觀機逗教、隨方解縛,幫助眾生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轉凡成聖而已。眾生無知,不了諸法實相的道理,以為世間所有的一切相,都是真實存在的,例如榮華富貴、功名利祿,家親眷屬,以及一切的物質財產等等,都是實有的,所以非常的愛惜;想方設法地去得到它、擁有它。豈知,這些種種只是身外之物,皆是緣生之法,無非緣聚緣散的一種假相罷了!當因緣消散了,這些相也隨之灰飛煙滅,不復存在。所以《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佛法八萬法藏,即在開示世人,世間的一切現相都是因緣生法,緣生幻有的現象,不可執著。所以,當我們遇境隨緣時,要時時提起覺照,明白緣起空性,沒有自體,了不可得。不要從這些虛幻的境緣中生起種種的分別、執著。如果,不了解這種緣生幻有的現象,對外塵的境緣執意地取捨,那無異是作繭自縛、自作自受,將為自己帶來無盡的煩惱與憂愁。

人之所以有煩惱、有痛苦,就是因為不了解事實的真相,不是迷於事,就是昧於理,嚴重的著了「相」。所以,逢緣遇境時,拼命地分別、取捨;一旦有了取捨的心,就有得失的煩惱。這一念心,患得患失,猶豫不決、取捨不定。沒有的時候,想要得到它;得到了,又怕失去它。這念心總在憂愁煩惱之中徘徊,波浪起伏,不得安逸、自在。

佛法就是幫助我們解決人生諸多的煩惱與憂愁,教誡我們要離「相」,不要執著於眼前所有一切的虛妄之相。因為世間的相都是相對存在的一種現象。經云:「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有好,就有壞;有美,即有醜;有正,就有邪。於是乎,貧富、榮辱、毀譽、成敗等種種相相繼而生。像這種相對的境界相,皆是因人而異,見仁見智,沒有定見;這種沒有定見,沒有標準的現象,就是社會的亂源,人類煩惱的根本。

佛法,就是教導我們如何離相。若能離開這些相對的虛妄之相,就能見到事實的真相,也就是見到所謂「諸法實相」的真諦。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亦即是說,凡一切法,必須離開文字、言說,也不可用心去思維想像;能用文字、語言表達,或用心去想像出來的東西,就不是諸法實相。所以佛經上說:凡一切法,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古德說:「若有言說,即非實義。」

六祖惠能說:「著境生滅起,如水有波浪,即名為此岸;離境無生滅,如水常通流,即名為彼岸。」凡夫世人,不了事實的真相,所以事事著相;著相,則心有罣礙,煩惱迭起,就像波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不能止息。所以,坐困愁城,不能跳脫生死煩惱的桎梏。如果能一念迴光,頓然覺悟眼前的境界相,無非是緣起生滅,那不住的假相,而不加以去分別、執著。這念心放下了,心中沒有了負擔、不再有得失的考量,就自在解脫了,就像流水一樣能到處通流沒有障礙。能無拘無束,自在無礙,就出離了生死的業海,到達涅槃寂滅的彼岸。

一切的大乘經論,都教我們要離念、離相、無住。三十二品的《金剛經》,前半部要我們「離相」,所謂離「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金剛經》的後半部要我們離「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知道了「身」是四大五蘊假和之相,只不過是一具臭皮囊而已,並非真有一個「我」的存在;人死之後,身體隨之灰飛湮滅,不復存在,哪裡有我!能了解這個道理,就能離「我相」;離我相,即沒有了與我相對的「人相」存在。若無人相,也就沒有「眾生相」;無眾生相,即無所謂的「壽者相」,亦即無時間的相續相的存在。故知,無我,即無人、無眾生、無壽者;境智俱空,就出離了三界,不在六道中受生。

若能離開相對的境界相,這一念心清淨就跳出了三界六道;雖然出了三界六道,不在生死輪迴中受生,但僅僅斷了見惑、思惑而已,還有塵沙煩惱,與無明煩惱要破。所以必須進一步地掃除我見。我見,就是塵沙、無明惑業。「見」,是知見、分別的念頭。《楞嚴經》云:「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也就是說,當六根接觸六塵境界時,在我們的八識田中落謝了一個外塵的緣影,因而產生了分別的意識,那就是無明的根本,業識的煩惱。

若能掃蕩情執,對境不起分別執著,俱生的我執與法執也一併了斷。當惑盡情空,這一念心才真正的淨化,達到清淨無染。這時身心就能輕安、自在、了了分明,作得了主。我見除,則相對的人見、眾生見、壽者見也一併翦除。此時,這一念心由相對的世界,進入了絕對的境界中,就真正的清淨自在了。心中的見思惑、塵沙惑、無明惑漏盡了,即與菩提相應,入了佛的法界。所以說:「著境生滅起,離境即菩提。」

佛法的修學在於淨化我們的心靈,一切的法門都是用來對治我們的妄心,消除心中的煩惱,讓這一念心能得到安逸。當煩惱消除了,這念心沒有了波浪,心中的泥沙慢慢地沉澱了,這念心才是自己。一般人,都在妄想當中,從來沒有認識過自己。

所謂「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此地所說的「山」,不是指外在的山,而是指靈山——即現前這一念「靈知靈覺」的心。經云:「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座靈山塔,只須靈山塔下修。」一般人只曉得在外面找寶山,拼命地在外面開發、取寶,卻不知道自己心中就有一座寶山,一昧地捨近求遠、捨本逐末,愚昧之至。

學佛就是要幫助我們就地返家,找回自己的真心。而佛所說的一切法,無非用來對治我們的習氣、妄心,有助於克服我們心中的煩惱,要我們提得起、放得下,作得了主,能做一個真正自由自在的人。

所謂「提得起」,是說當我們隨緣遇境時,無論眼前的境界相是順、是逆?都要坦然地面對,勇於承當,要能「明因識果」。境緣的善惡、美醜都是因緣果報的結果,所以必須欣然接受;該做的就去做,不要逃避,不可有怨言。

所謂的「放得下」,不是在「事相」上放下,而是在「心裡」放下;換句話說,不是要我們什麼事都不去做、不去理會,那就著了「空相」,而是做任何事情,在做之前,或者做了之後,心裡不要有負擔、不要有得失的念頭。讓我們的心保持清淨,不可以裝一些沒有用的垃圾、廢物,以充塞了我們的心,讓我們生煩惱、不自在。

學佛的目的在蠲除情執妄見,消除業障,而不是要增加我們的妄見。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無為;無為而無所不為。」作學問是加號,每天增加一些知識,日積月累,逐漸地就形成了自己的知見與觀念,而且根深蒂固,這些就是情執妄見,煩惱的根源。

相反地,修行就是要我們放下,放下我們心中的渣滓。什麼是心中的渣滓?貪、瞋、痴、慢、疑、邪知邪見,以及是非人我、名聞利養等,就是我們心中的渣滓。修行,就是要沉澱這些垃圾,將這些全部化掉、丟棄。就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地剝。所以說:「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無為。」剝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清淨心就現前了。

修行在於淨化我們的心靈,不斷地提升我們的境界;淨化心靈或提升境界,都是以「人」為根本。太虛大師說:「仰止唯佛陀,修行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我們修行念佛、參禪、打坐,或者誦經、禮拜、持戒等,目的都是為了開悟,但我們必須了解佛法的一切行門都是以「做人」為基礎、為出發點。人格圓滿了,達到「真善美」的境界,就是佛了。所以說,佛法是以人為中心,而人是以心為根本,心則以覺悟為宗旨。

佛經裡面講,一個是功德天,一個是黑暗天;這二種天,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念善,就有一個善的果報;一念惡,就產生一個惡的果報。然而,善惡的念頭就在我們的心中消長。修行,就是為了除惡務盡,令善根增長。《尚書》云:「凡克念作聖,聖罔念作狂。」克念,就是能克制自己的念頭,轉化自己的煩惱;前面起了惡念,後念就能立刻將它化掉,只怕沒有覺悟的心。所以,念念覺,則念念就是菩提;念念迷,則念念即是眾生。所以古德說:「前念迷是眾生,後念悟即是菩薩。」而迷與悟都在自己這一念心。

修行佛道,不論是誦經念佛或者是參禪打坐,都要明白這個道理,不要走錯了路,要在這一念心上用功。佛所說的一切法都是用來對治妄想,我們要將一切的念頭統統放下,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都不要想,讓這念心達到無念、無住、無為。那麼真心就現前了。祖師說:「心田不長無明草,性地常開智慧花。」當我們把心中的無明草統統拔掉,無明沒有了,則田裡面自然就生出了智慧功德的花朵。所以說:「萬法不離心,離境即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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