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記(3-9)- 行由品第一
著作者:趙宇威
4/7/2012
 

行由品第一

  時,大師至寶林,韶州韋刺史與官僚入山請師,出於城中大梵寺講堂,為眾開緣說法。師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餘人、儒宗學士三十餘人、僧尼道俗一千餘人,同時作禮,願聞佛法。

這一段是「發起序」。「時」,在佛經上來說,指的是時間,但未確定某個特定的時間,龍樹論師稱為「時」成就。也就是佛講經說法時,必須具備六種成就,機緣才算成就,機緣成熟,方能便於說法。而六種成就:信成就、聞成就、時成就、處成就、主成就、眾成就。

  一般經文的開端必有: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某某處(如祇樹給孤獨園),與若干人俱(如與大比丘眾一千二百五十人聚)等語。這幾句話,就是發起序,因為含有六種成就,故又稱之為「證信」序。就好像主持一場會議一樣,會議就必須如實地記載開會的內容,這是「信」成就;而會議記錄,就是「聞」成就;會議必須有主席,主席即佛,是「主」成就;與會的人數,就是參加會議的人,即「眾」成就;開會的時間,即「時」成就;開會的地點,是「處」成就。因為有了時間、地點、主席,及參與集會的人,而且還如實地記錄了會議的內容,具備了這些集會法的要素,會議的結論才有公信力與實質的效能。故此六種成就,名為證信序。所以說,佛經非常的嚴謹,必須具足六種成就,才能相信此經是佛所說。其次,再說此次法會的發起的因緣,故通稱為發起序。

  時間與空間,從佛法所說「諸法實相」的論點上來看,都是虛妄的,那是一念「無明」所產生的妄見而已,並不是真實存在的。總結佛陀四十九年所說的一切法,是「畢竟空、無所有、不可得」,一切相都是虛妄之相。宇宙的萬象本來清淨寂滅,何有一法真實?有一法可得?都是緣聚緣散、聚散無常,剎那不住的現象!所以說是「空」或是「幻有」。

  而這裡所說的「時」,是指「一時」,也就是說法者與聞法者機感相應,師資道合,教學相契的時候。當機緣相合的時侯,說法者所說的法才能契入聞法者的內心而產生迴響與感應。

「大師」:大師之稱,是從佛的十種尊號中的「天人師」簡化而來的尊稱。現在變成了對於一些學養兼備,德行高超的有識之士的一種尊稱。這裡的大師指的是六祖惠能。「寶林」,此處指的是寶林寺,位於廣東省韶州府曲江縣之南華山中,後改名為南華寺,或又改名為華果寺。「刺史」,是官名,是知州府事,刺舉不法的官員。官僚,是同朝做官的部屬。

整句的意思是說,一時,六祖從廣州法性寺來到曹溪南華山的寶林寺,韶州府的刺史韋璩及其部屬入南華山禮請六祖到城裡的大梵寺講堂,為大眾廣開佛法的因緣而演說法要。六祖登壇升座說法,與會的聽眾有刺史官及其部屬三十多人,儒宗學士也有三十多人,再加上僧、尼、道、俗等眾一千多人,都向六祖行禮,聆聽六祖開示法要。

大師告眾曰:「善知識!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識!且聽惠能行由得法事意」

所謂的「善知識」,凡是德養兼備,能教人遠離惡法,修善斷惡的人,都可稱為善知識,或對那些能博學明辨篤行的人,也可尊稱為善知識。「菩提」,是「覺」的意思。若能覺了一切法,緣起空性,沒有自性,了不可得,就與菩提正智相應,也就開啟了般若的智慧。「自性」,就是佛性,佛性不生不滅、不來不去、不增不減、不垢不淨,本無動搖,但能生萬法。猶如虛空一樣的廣大,能包容萬象。

  吾人的菩提自性,即是智慧覺性。覺性,本來具足,「本來清淨」無染,與佛無二。只因眾生一念不覺,緣慮妄境,染著塵垢,遂致蒙蔽了我們靈明的覺性,因而產生了分別與執著,不能證得如來的智慧德性。

  由於本性被蒙蔽了,所以造作了無邊的惡業,因業而感果,故而墮入三界六道之中輪迴不息,有生死的苦惱。若能一念迴光,進而背塵合覺,時時提起覺照,收攝身心,不令放逸,則六根與六塵交涉時,就不受外塵境緣的干擾;換句話說,遇境隨緣時,能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不執著,做到心中無念,若真能做到心中無念,即「如如佛」。《楞嚴經》云:「若能轉境,則同如來」。

須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心即是佛,佛即是眾生,差別只在迷悟之間而已。可惜,眾生執迷不悟,只曉得著相外求,不知道心外無佛;若用這種以佛覓心,將心求心,心外求佛的方法來修學,就是外道。如果一念覺悟過來,而能返照心源,因而摒息妄想,佛自然就能現前。所謂:「狂心不歇,歇即菩提」。

凡夫世人這一念心清淨無染,與佛沒有分別,在聖不增,在凡也不減,具足了恒沙的功德,不假修添,一切現成。既然如此,只要明白了此心,而能善於利用此心,好好地修善斷惡、去習改過,一切隨緣盡份,心無增減,不計得失,使這念心沒有染著,做到得失從緣,毀譽不動;我們的這念心,若能如此地修行,則當下就能「直了成佛」。如果不相信此心即是佛,而著相修行,心外求佛的話,皆是妄想,無非顛倒,反而與「道」相去愈來愈遠。佛門有句話說:「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座靈山塔,只須靈山塔下修」。靈山就是我們現前的這一念心;這一念心清淨了,我們自性的天真佛就現前了。

故知,此心即是佛,離開了這一念心,沒有其他的佛,也沒有其他的心可求。這念心本來清淨,就像虛空一樣,沒有形相。古德說:「動念即錯,有念即乖」,因為一旦有了思維、想像,就著了「相」,就有分別與執著,於是這念心就受到了污染。能悟到這一念清淨心即是真佛,就開悟見性了,就有如來的知見。所以《金剛經》的要旨,是以「無相」為宗,「無念」為本,「無住」為用。

六祖一開始就開門見山地說:「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這幾句話正是六祖所說「禪門頓法」的提綱。一部《壇經》所開示的就是這一點。六祖接著又說,善知識!暫且聽我惠能求法與得法的行由與所經歷的事略:

惠能嚴父,本貫范陽,左降流於嶺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遺,移來南海,艱辛貧乏,於是買柴。時,有一可買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惠能得錢,卻出門外,見客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復問:「從何所來,持此經典」?客云:「我從蘄州黃梅縣東禪寺來。其寺五祖忍大師在彼主化,門人一千有餘;我到彼中禮拜,聽受此經。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見自性,直了成佛』。惠能聞說,宿昔有緣,乃蒙一客取經十兩與惠能令充老母衣糧,教便往黃梅參禮五祖。惠能安置母畢,即便辭違,不經三十餘日,便至黃梅,禮拜五祖。

「惠能」的名字,是兩位異僧為他取的名字。「惠者,惠施眾生;能者,能做佛事」。「嚴父」,在過去的社會中,一般來說,都是嚴父慈母,所以尊稱父親為嚴父。「左降」,就是官職被貶謫。「嶺南」,指的是五嶺之南的地方,包括現在兩粵及安南等地。「新州」,即廣東省的新興縣。「南海」,是縣名,過去與番禹同為廣東省城的首縣,現在聽說歸劃到佛山市。「金剛經」,有二種譯本:一是唐玄奘法師所譯;二是姚秦鳩摩羅什大師所譯的單行本,也就是五祖所傳授的經本。「東禪寺」,位在湖北省黃梅縣西南之處的東山,即五祖忍和尚傳衣缽與六祖的地方。

整句的經文非常口語,很容易懂,就是惠能自我的簡介。惠能的父親本來的籍貫是范陽(今河北省),後來做官被貶謫到了嶺南,插隊落戶,做了新州的百姓。他自述這一生很不幸,父親早逝,遺下了母親與他相依為命,生活無以為繼。於是,遷移到了南海,過著艱苦的日子,每天只靠他打柴來維持生計。

有一天,顧客買柴,並囑咐他把柴送到客店;客人收下柴,他拿了錢,正要退出門外時,忽然聽見有客人在誦《金剛經》。他一聽就悟,心中豁然開朗。於是,問那位客人:「請問您送的是什麼經」?客人答說:「《金剛經》」。再問:「您從哪裡來,故持得此經」?客人答說:「我從湖北黃梅縣東禪寺來。五祖忍禪師在那裡教化眾生,受他教化的門眾有一千多人;我到那裡去禮拜,聽五祖講授此經。忍大師常常勸僧俗四眾弟子:『只要能持《金剛經》,就能見到自性;見到自性,而能直接承擔,就能成佛』。惠能聽了之後,因為過去生種了大的福德,加上學佛的因緣成熟,遇到了一位客人取出紋銀十兩布施供養惠能,作為充當他安置母親的生活費用。惠能為母親安置妥善之後,便趕往黃梅參見五祖。惠能匆匆地趕路,不到月餘的時間,便到了黃梅,這才得以有幸參拜五祖」。

祖問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惠能對曰:「弟子是嶺南新州百姓。遠來禮師,惟求作佛,不求餘物」。祖言:「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若為堪作佛」?惠能曰:「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五祖更欲與語,且見徒眾總在左右,乃令隨眾作務。惠能曰:「惠能啟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無言,著糟糠去」!惠能至後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經八月餘。

祖師問道:「你是何方人氏?來到此地,想求的是什麼東西」?惠能回答道:「弟子是嶺南新州的百姓。此次,遠到而來禮拜大師,不為別的,沒有其他的意圖,只是想作佛而已」。五祖聽了之後,心頭一震,覺得驚訝。因為來到此地的人,不是為了求福,就是求平安,要不然就是求升官發財,來的人總是有所求的。他怎麼無所求,只求作佛呢?可見得,他的心志遠大,並非池中之物。於是故意地問道:「你是嶺南人,又是化外民族,怎能作佛」?嶺南當時位處邊地,也就是化外地方,那裡所居住的人大都是未經開化的蠻貊民族。惠能長的又小又黑,樣子就像蠻夷,所以祖師故意拿話來刺激他,看看他會有什麼樣反應與舉措。

惠能聽了之後,也不生氣,很平和地反問祖師說:「人是有南北之分,你是北方人,我是南方人,但是佛性本來清淨、平等,沒有南北的分別;蠻夷與和尚在身份上固然有所不同,一個卑賤,一個尊貴,但佛性上請問有什麼差別呢」?五祖聽了惠能的回答,很是震驚,居然他的見地卓絕,擲地有聲,鏗鏘有力,與眾不同。因而想進一步與他對話,但覺身邊圍繞的徒眾很多,不便繼續與他多說,於是隨便地就打發他隨眾去做一些寺中的雜務。沒想到,惠能聽到祖師就這麼地打發他去做一些雜務,心中頗有一點失落感。因為他辭別了母親,大老遠地從新州趕來,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歷經一個多月的時間,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求法,見到了祖師。祖師就說了這麼兩三句話,便輕易地打發他去做一些雜務,修植福田,心中所有不服。心想:怎麼就不多給我一點機會,讓我說說我的理想、我的抱負!我的心中可還有許多的話想問、想說,所以心中不免有所失落。

惠能也不理會祖師教他隨眾作務,於是接著又問祖師:「惠能啟請和尚一個問題,弟子心中常生智慧,佛門不是常說: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我心中既然清淨無染,沒有煩惱,就有無量的福田,不知道和尚還要我去做什麼雜務來修植福田」?忍和尚聽了以後更是驚訝,若再說下去,恐對惠能不利。於是呵斥道:「你這獦獠根性太利了(也就是你的言辭反應太過銳利了!),你不要再多說了,到柴房去」!惠能聽了祖師的命令,就退出到了後院。寺中有一位行者,就安排他在柴房破柴踏碓,作種種的勞務,就這樣在柴房中工作了八個多月的時間。

從這一段經文中,我們可以意識到,雖然惠能目不識丁,沒有讀過什麼書,但是由於過去生中的善根深厚,到了這一世,因緣成熟了,一聞即悟。惠能知道,此時自己的心中常生智慧,對眼前的境界相清楚明了,不生煩惱。只要繼續能保持這一念心在正定之中,不隨境生心,心隨物轉,就是種植福田。哪裡還有什麼事務可作呢?惠能,當時雖然契悟了「空」性,卻執著在空性之中,不知道「空而不空」的道理。

修行必須福慧雙修,縱然觀得空性,只是開慧而已;有了慧,還要修福,從事中去磨練習氣,培養耐心、忍辱心與平等心。同時還要與人廣結善緣,那才是福慧雙修,真參實修的方便法。惠能不明白祖師的苦心;祖師刻意安排,施以艱苦的工作是用以磨礪他的根性,那是對他的一種愛護與考驗;換句話說,學道者不可鋒芒太露,必須沉穩內斂,以謙冲為懷,逆來順受,所謂虛懷者若谷,大智者若愚,就是這個道理。

祖一日忽見惠能曰:「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有一天,五祖來到了後院看到惠能說:「我聽了你的見解,覺得你的見解可用,本想繼續和你多說一些話,唯恐有惡人聽了你的見解之後,生起嫉妒心,想要加害於你。所以,當時為了顧及你的安全,沒有繼續與你多說。你明白嗎」?祖師之所以會對惠能說這一番話,因為祖師心裡明白:當時,惠能從遠地而來學法,卻未能盡言,心中必定所有失落。所以,遇到了機會,就對惠能說明,以解惠能心中的疑惑與失落。惠能回答道:「弟子知道師父用心良苦,不便在眾人面前與我多談,恐引發他人的嫉妒,對弟子不利。所以弟子也不敢走到法堂前,聆聽師父說法,以免令人產生沒有必要的疑惑」。

祖一日喚諸門人總來,吾向汝說:「世人生死事大;汝等終日只求福田,不求出離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自去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來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遲滯!思量即不中用!見性之人,言下須見。若如此者,輪刀上陣,亦得見之」。

有一天,五祖突然召喚所有的門眾來到堂前,對門人說:「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事,就是了脫生死的大事;可惜,你們縱然修學悟道,每天還沉迷在修福求福上,不曉得要出離生死的苦海;能出離生死的苦海,才是這一生最重要的大事。自性若迷,不了解這個道理,縱然求到了福,當福報享完了,福盡惡來,來世還得在六道中受輪迴生死的苦報;須知,福報是暫時的,並不究竟,不能幫助我們了脫生死的煩惱。所以,求福有什麼用呢,如何能幫助我們了脫生死的沉淪呢?因此,你們各自回去,好好地「觀心」,務必澄心靜慮觀照自己的心。無論哪一個人,能從自性的般若中悟出真理出來,然後將自己的悟處,作成一首偈呈給我看。如果他真地悟到了佛法的宗旨大義,我就將衣缽傳授給他,作為第六代祖師。現在,你們火速回去靜坐觀心。若能開悟見性的話,則體會出來的真理,能滔滔不絕,猶如文思泉湧般地冒出來,不會有所遲滯!如果,所悟出來的道理,還要經過思量、斟酌與考慮,那就不是真理!一個見性的人,不假思索,能出口成章,隨口就能說出真見。這樣的人,即便在兩軍交戰之中,揮刀作戰,處在生死的緊要關頭上,也能泰然自若,言下立見自性」。

忍和尚之所以要召喚門眾,令他們觀心作偈,主要的原因是看到許多學佛的人,只修人天的福報,不知道要了生脫死,求出世間涅槃的極果。如果不明白「見性」為修行人首要的一著,而不能內證自性,即無功德可言。單有福德而無功德,終究不能出離生死的苦海,又怎能成佛作祖呢?

再說,參禪見性,要求的是「現量」的境界。如果由思而知,經過考慮而得的,那是「比量」的境界,比量是經過推衍衡量出來的一種結果,那不是事實的真相。所以,祖師教人要截斷思流,頓見自性,直接說出看法。因為透過思維、考慮,就入了相對「兩邊」的見解,而非般若的正智。

達摩祖師東來,傳的是大乘佛法,唯說一心,唯傳一法;也就是以佛傳佛,不說餘佛,以法傳法,不說餘法。而這個法即是不可說之法,而所說之佛是不可取之佛;這不可取之佛,乃本源的清淨心,是眾生本具,不假修成,亦無漸次。

參禪見性,求的是現量的境界,而非比量的境界。若經「心、意、識」,透過思維、想像而得的,已非真悟,離道已遠。所謂「見性」者,是自見本性,本來清淨無染、不生不滅、本無動搖,不隨外境而轉,畢竟清淨。

得眾處分,推而遞相謂曰:「我等眾人,不須澄心用意作偈,將呈和尚有何益處?神秀上座現為教授師,必是他得,我輩謾作偈頌枉用心力。諸人聞語,總皆心息,咸言:我等以後依止秀師,何煩作偈」?

大眾聽了祖師的吩咐以後,退了下來,彼此之間相互地傳話:「我等這些人,無需澄心靜慮作什麼偈呈給大和尚看,這麼做,能得什麼好處呢?因為神秀法師現在就是我們的教授師,教導我們佛法的大意。不用說,祖師的衣缽一定是由他得到。我等就算絞盡了腦汁作偈也是枉然,最後還是徒勞無益。大眾聽了這些話,覺得很有道理,也就打消了作偈的念頭。都說:我們以後只要依止神秀上座就好了,何必還要多此一舉,作什麼偈呢」?

神秀思維:「諸人不呈偈者,為我與他為教授師,我須作偈將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見解深淺?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若不呈偈,終不得法。大難!大難」!

神秀禪師私下思維:「大眾不呈偈的原因,是因為我是他們的教授師,教他們佛法。所以,他們自認為不敢望其項背和我競爭。果真如此的話,我就必須作偈呈給和尚。如果不呈偈給祖師,他如何得知我對佛法見解的深淺呢?呈偈給和尚,如果是為了求法,能得到祖師的印證則善,如果是為了求取祖位而呈偈,這念心就不善。這與一般人,一心只想奪取衣缽而妄想成為第六代祖師的想法又有什麼分別呢?若因此而不呈偈,也不能從祖師處印證我是否已經契悟了佛法的大意。這件事對我來說委實很難取捨,真的是難下決定」!

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間,擬請供奉盧珍畫凌伽經變相繼五祖血脈圖,流傳供養。

供奉:是官名,唐朝時凡擅長於文學、美術,或技藝的人,得供奉於內廷,給事左右;也就是吟詩作畫,或表演技藝給皇帝或宮廷的內眷欣賞。

盧珍:是人名,唐為內供奉,是一位居士,工於畫人物及佛經的變相圖。所謂變相圖,就是把佛陀當時在楞伽法會的地點、人物、說法、聽法等事實的情形,繪成圖畫,叫做變相圖。

五祖血脈圖:將初祖達摩至五祖弘忍的嫡傳世系譜繪成圖像,稱作五祖血脈圖。

這一句的譯文是說,在五祖的法堂前,有三間的步廊,原來擬請供奉盧珍居士前來繪畫《楞伽經》的變相圖以及五祖的血脈圖,以備讓後人有所流傳及有所供養。

神秀作偈已成,數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擬呈不得;前後經四日,一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維:「不如向廊下書著,從他和尚看見,忽若道好,即出禮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數年、受人禮拜,更修何道」?是夜,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

神秀作好了偈,好幾次都想將所作之偈呈給五祖。可是,每一次走到了堂前,心中恍惚,老是有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甚至全身緊張地流汗,所以無法將作好的偈子呈給祖師。

如此,為了呈偈,前後經過了四天,一共有一十三次之多,每一次都是因為過於緊張,都已經到了堂前,由於心中忐忑不安因而作罷,未能呈上。神秀因而暗自思維,終於想出了兩全其美之計:既然心中有所顧忌,怕東怕西,倒不如將偈寫在堂前的走廊上。如此一來,有人看見了,彼此口耳相傳,和尚必定能夠得知。如果,和尚覺得這首偈寫得好,那麼我就出來禮拜,承認是我寫的;如果和尚看了偈之後,覺得寫的不好 ,尚未見性,則枉費我在山中這麼多年跟隨和尚修習佛法,結果還是一無所成,枉受大眾對我的恭敬禮拜。多年修習,修的是什麼道?簡直汗顏慚愧,應該好好地反省,自我檢討!想妥之後,覺得這不失為是一個上策。於是,到了晚上半夜三更,四下無人的時候,手執著燈籠,走到堂前的走廊,將自己所作的偈,偷偷地寫在南邊的走廊牆壁之上,以表露他自己個人心中的見解。

我們姑且先不去評論神秀所作的偈,是好?是壞?單從神秀呈偈的這種舉措中,就可以明白,他所作的偈肯定沒有見性!為什麼呢?因為一個真正見性的人,心中坦然、豁達,沒有患得患失的心。我們反觀神秀作完了偈之後,光是呈偈就一十三次之多,總共花了四天的時間還拿不出手。呈一首偈真地有那麼困難嗎?那麼,為什麼偈作好了,卻出不了手呢?主要的原因是得失心作祟的緣故,因為心中不停地盤算,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以至於左顧右盼、畏首畏尾。所以,愈想愈不安,心中恍惚。

祖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作偈不得遲疑,思量即不中用,一個見性的人,言下須見,即便輪刀上陣,亦須得見,哪有這麼多的顧慮。像這種前怕狼、後怕虎,緣慮心這麼重的人,怎麼可能見性!因為有心有慮、有得有失,就是「有為法」;也就是說,他的修為還沒有到達「無為」的境界,所以與「自性」並不相應。

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秀書偈了,便卻歸房,人總不知。秀復思惟:「五祖明日見偈歡喜即我與法有緣;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夙業障重,不合得法,聖意難測」!房中思想,坐臥不安,直至五更。

神秀禪師所作的偈子:「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這首偈子,以身體來比喻是一顆菩提樹,為何說是菩提樹呢?菩提樹,是中譯,它的原名是畢钵羅樹。昔日釋迦牟尼佛就在此樹底下悟道證果成等正覺,故稱此樹為菩提樹。秀禪師作偈,用的是「比喻」法,以「身體」來比喻「菩提樹」,以「心」來比喻如「明鏡」般的光淨;當明鏡有了塵埃,只要能時時地將塵埃擦拭乾淨,讓鏡子明亮無染,就能照物,而且無物不照。秀禪師,書寫完了這首偈子之後,就悄悄地回到了禪房,沒有讓人發覺。

秀禪師暗自思惟:「五祖明日看到了這首偈子,若是歡喜,表示我所作的偈子很好,契入了佛的知見,那麼我與法即是有緣;若祖師看了之後,並不認同我的見解,說明了我還是沒有開悟見性。那是由於宿世的業障仍然深重,所以不得見性,不能悟入佛法的微言大意,枉費這麼多年在山中求法悟道,最後還是不能了解聖意」!秀禪師,在房中不斷地思維,想到這裡,開始坐臥不安,不能入眠,直到五更時分。

從秀大師所作的這首偈子中,我們可以察覺,這首偈子句句「著相」。例如,「身是菩提樹」,秀禪師不知道萬法因緣生,緣生而幻有,了不可得。心中除了有「身」,還有「菩提」等相的存在;第二句,「心如明鏡臺」,有「心」、也有「明鏡臺」;第三句,「時時勤拂拭」,是「看心」,看心則心有所「住」;最後一句,「勿使惹塵埃」,是看「淨」,觀心看淨,則心住在「淨相」;故「看淨」也是妄。若還有「妄」在,又哪裡稱得上「見性」呢?此心本來清淨,哪裡來的無明塵垢?何須息妄求真!古德說:「除卻妄想卻成病,趨向真如亦成邪」。明白了這個道理,又何須生心息念,所謂:「狂心不歇,歇即菩提」。只要放下心中的罣礙,真心就能顯現。從這個角度來觀察,這首偈可以說處處著相,是屬於漸次進修的方便法;勤息煩惱,就是「妄盡還源」漸修的法門,而非所謂的「直指人心」,頓悟頓超的法門。所以這首偈未能契悟祖師的「頓悟禪」,而是一種「漸修禪」。

祖已知神秀入門未得,不見自性。天明,祖喚盧供奉來,向南廊壁間繪畫圖像,忽見其偈,報言:「供奉卻不用畫,勞爾遠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留此偈,與人誦持。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門人:「炷香禮敬,盡誦此偈,即得見性」。門人誦偈,皆歎:「善哉」!

五祖早已知道神秀尚未入門,還沒有見性。故祖師召喚盧供奉來,準備請他到南邊走廊的牆上繪畫楞伽法會的變相圖,及五祖師承的血脈圖。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看到了神秀所作的那首偈,於是就對盧供奉說:「供奉,勞您遠道而來,現在不用畫了。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故無須作畫,但保留此偈,給眾人讀誦。若大眾能夠按照此偈所說的去修行,就能免墮惡道;依此偈修行,能得大利益」!五祖說完後,便命門人:「對這首偈,燃香禮拜,大眾能持誦此偈,並依偈修行,即得見性」。門人聽了祖師這麼說,就開始誦偈,都歡喜讚歎這首偈說:「很好」!

五祖還未見到神秀所作的偈,怎麼就知道還未見性呢?前面已經提到:見性之人,言下須見,上陣亦須得見才行,若經思量即不中用。作偈,是內心對「實相」境界所作的一種直接的反應。如果,必須透過思量與擬議,那就不是見性;更何況,秀禪師經四日一十三度的呈偈尚且不得,表示內心糾結了許多善惡、得失與功過淺深的考量,心中仍有分別、計較與罣礙的煩惱。有了這些分別計度的煩惱存在,如何能夠見性?一個見性的人,於一切法,明了無礙,知一切法緣起空性,何至於心中恍惚,仍有得失取捨之心呢!所以,五祖不看偈也能知道神秀所作的偈沒有見性。

神秀所作的這首偈,並未見性,不能離相。祖師本來要請盧供奉畫「變相」與「血脈」圖,但唯恐大眾著相,乾脆也免去不畫了。可見得,祖師用意良苦,目的是要大眾能著眼在「無相」上。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能不著相,才能見性!但一般人,很難契入這種境界。想要契入這種境界,就必須斷惡修善、去習改過,慢慢地去除心中的妄想、分別與執著的障礙,俟功夫到家了,則妄盡還原,才能契入佛法的宗旨。神秀禪師所作之偈,雖未見性,但自有其可貴可用之處;若能悟後漸修,此偈自有其保任的功德存在。所以,五祖勸大眾要好好地修善斷惡,觀心看淨,若能依此偈修行,就能免墮惡道受報;若功夫用得再深,日久功成,自然就能開悟見性。

祖三更喚秀入室,問曰:「偈是你作否」?秀言:「實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於一切時中,念念自見,萬法無滯,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若如是見,即是無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兩日思維,更作一偈,將來吾看;汝偈若入得門,付汝衣法」。神秀作禮而去。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猶如夢中,行坐不樂。

祖三更傳喚神秀入了法堂問話:「廊上的那首偈,是否是你所作」?神秀回祖師的話說:「是弟子所作。弟子作偈不是為了妄求得到祖位;望請和尚慈悲,看看弟子開悟與否」?祖曰:「你所作的這首偈,並未見性,只到了門外,還沒有登堂入室。如此的見解,想要覓求無上的菩提,那是了不可得!如果想要證得無上菩提,必須言下能夠識自本性,見自本心,知道自性真如,是不生不滅。如果能於一切時、一切處,保持這一念心都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念念自見真如本性,就能於一切法而無所障礙了。那麼,當一切境界現前時,則眼所見、耳所聞都是實相,一切皆能了然於心。

若知道諸法空相,了不可得,就不會對眼前的境界相有所分別與執著了;沒有了分別、執著,這念心就能自在解脫,無憂無慮。這種不被外塵境緣所污染,能夠絕離「人」、「法」兩執的如如之心,就是我們「真如實性」。能有如此的見解,就與無上的菩提自性相應。

你必須花上一兩天的時間好好地思維其中的道理,想通了之後,再作一首偈來給我看看,是否見性。如果你所作的偈,真的見性的話,我就將祖衣咐囑與你,由你來傳承禪宗的法脈」。聽完了祖師的教誨,神秀起身作禮而去。又經數日,神秀仍然還是沒有見性,未能想通祖師所說的道理,所以作不出偈子上呈祖師。是故,心中恍惚,神思不安,迷迷糊糊地好像在夢中一樣,一會兒踱著方步,一會兒又坐,簡直行坐都不得安寧。

我們要知道,見性是自己內心自證的事情,與人無干。如果自己的這念心能不落於善惡、功過與得失等等的「相對」境界之中,使這念心能遠離分別與執著,那麼當下就能見到自性、悟得本心。如果學法的人,不明白這個道理,不知道佛法是「內學」,必須向內心去自證自見,還一昧地心外求法,不是著「有」,就是著「空」,那無疑是緣木求魚,反而與「道」越走越遠了。

五祖喚神秀入堂,對他的期望很高,故而開示他要直指本心,見自本性,目的是要教導他能思維自性、實現自性、親證自性,而不是要他思維怎樣作偈。神秀在自性方面的領悟始終沒有實證的功夫,所以才得五祖此番的開示。只可惜,神秀的頓機一時還未成熟,不能明白祖師的意涵,故而未能蒙祖師咐囑禪宗的祖衣、法嗣。

復兩日,有一童子於碓坊過,唱誦其偈,惠能一聞便知此偈未見本性。雖未蒙教授,早識大意。遂問童子曰:「誦者何偈」?童子曰:「爾這獦獠不知。大師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傳付衣法,令門人作偈來看,若悟得大意,即付衣法為第六祖。神秀上座於南廊壁上書無相偈,大師令人皆誦。依此偈修,免墮惡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惠能曰:「我亦要誦此,結來生緣。上人!我此踏碓八個餘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禮拜」。

童子:本是用來稱呼依僧學法,但未受具足戒的青年小師,後來慢慢演變成為對在家學佛青年菩薩的一種通稱。

上人:在佛門中是用來尊稱自己的師長或長老大德,後來也逐漸演變成為對普通出家人的尊稱。

別駕:是官名,是州刺史的佐吏。

又過了兩天,有一童子經過碓坊,邊走邊唱誦著神秀所作的偈子。惠能一聽這首偈子,便知道此偈還沒有見性。惠能雖然未蒙他人為他解釋此偈的意思,但他卻明白偈中的意涵。於是便問童子:「您誦的是什麼偈子」?童子回答道:「你這個獦獠想必還不知道此事吧。忍大師說:人生在世,不能只求世間的福報,修行最重要的事,就是要能了生死、出三界,證無上的菩提覺道。如果,想要祖師傳付衣法,成為禪宗的祖師,就要作偈呈給忍大師看。若能悟得佛法大意,祖師就付與衣法,成為第六代祖師。於是,神秀上座,就在南廊的牆壁上作了一首「無相」偈。忍大師令門人誦讀此偈,並開示我們:若能依此偈子修行的話,能夠免墮惡道;而且祖師還說:能依此偈修行,有大利益」。

惠能聽了之後說:「我也想讀誦此偈,結來生的緣。上人!我在此踏碓已經八個月有餘,未曾到過法堂觀看過,希望上人能引我走到堂前書寫偈頌的地方,也好讓我禮拜禮拜」。惠能經過八個月在柴房踏碓舂米,為大眾服務,歷經事上種種的磨練之後,領悟了不少道理。所以,也逐漸變得內斂沉穩,懂得自卑而尊人,不像初來咋到的時候,言辭那麼銳利、毛躁,出言咄咄地逼人。所以,此時即便見到年輕的童子也尊稱為上人,不敢有絲毫輕慢的心。

童子引至偈前禮拜。惠能曰:「惠能不識字,請上人為讀」。時有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便高聲讀。惠能聞已,遂言:「亦有一偈,望別駕為書」。別駕言:「汝亦作偈,其事稀有」!惠能向別駕言:「欲學無上菩提,不可輕於初學。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若輕人,即有無量無邊罪」。別駕言:「汝但誦偈,吾為汝書。汝若得法,先須度吾,勿忘此言」。

童子聽了惠能請求,便引惠能到了堂前去禮拜。惠能說:「我不識字,是否能請上人為我讀誦」。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位江州別駕,姓張名日用,他便高聲朗讀。惠能聽了之後,對張別駕說:「我也有一偈,希望別駕能代為書寫」。張別駕說:「你也會作偈,那真是稀有的事情」!惠能聽了之後,對別駕說:「欲學無上的菩提,不可對初學者有輕慢看不起的心。須知,下下人也有上上等的智慧,上上人中也有愚蠢而沒有智慧的人,凡事不能以偏概全,一概而論。如果,不明事理,隨便輕慢藐視他人,一桿子打翻一艘船,那就造了無量無邊的罪業」。別駕聽了惠能這麼一說,當時就覺得有些失言,心中覺得不好意思。知道眼前之人絕非泛泛之輩,日後必成大器。於是回答說:「你儘管說你的偈,我為你書寫。如果你所說的偈,真地能契入法旨,得到了祖師的青睞而傳付衣缽,首先就必須度我,你不要忘了今天所作的承諾」。

惠能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書此偈已,徒眾總驚,無不嗟訝!各自謂言:「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時,使他肉身菩薩」?祖見眾人驚怪,恐人損害,遂將鞋擦了偈曰:「亦未見性」。眾以為然。

惠能所作的偈說:「菩提亦非樹,明鏡亦非明鏡,本來無一物,從何處掀起這麼多的塵埃煩惱」。此偈書寫之後,立刻引起一陣的騷動,寺中的門眾,看了之後無不驚嘆,各自說道:「真是奇怪,竟然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一個目不識丁的獦獠,南蠻子,居然還能作出這麼好的偈子出來,簡直不可思議。所以,千萬不可以貌取人!像他能有這樣的見解,不須多時,就能即身成佛,成就道業」。祖師聞訊也到了廊前,看到大眾都圍在廊前,看著偈子,一驚一咋的,你一句、我一句。祖師惟恐有人識得這首偈子的知見卓絕,而生嫉妒之心,恐有加害惠能的心。於是用鞋子將這首偈子抹去,然後告訴大眾說:「此偈也還未見性」。大眾聽了祖師這麼一說,都以為如是。

比較神秀與惠能所作的兩首偈頌。我們可以覺察,神秀所作的「無相」偈,著了「有」相;而反觀惠能所作之偈,忍大師說:「也未見性」。為什麼沒有見性?其病著在「空」相。惠能所作之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偏於「空」。例如,「無樹」、「非台」、「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等等,均落入了「空」相。

惠能知道神秀所作的偈著了「有」相,所以為了破除神秀著有之病,特以「菩提作樹」,以喻我們的「自性」,「明鏡作台」以喻我們的「心」;「心固不有」,「性亦非無」。既然,「非有、非無」,何必又說:「本來無一物」。所謂「菩提」者,是「不著兩邊」,「中道亦不住」。悟道之人,於「無實、無虛」中,既「不取」涅槃也「不立」生死,什麼塵埃、不塵埃的,都不與以分別計較。如果明白了「實相」的道理,則無一法不是實相,誠如古德所說的,一草一木都是法身。所以,惹與不惹,只在「覺」與「不覺」之間而已。

悟的人,隨舉一法,舉手投足都是佛法,當下便是「一真」法界。求道之人,於外在的境界,若能一切不住,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六根接觸六塵境界,能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不執著,保持這一念心清淨無染,做到隨緣而不變,不變又常隨緣,心中常生清淨心、平等心、慈悲心與真誠心;觸目遇境時,能慈悲濟眾,怨親平等、自他不二,則當下即如如佛了!

次日,祖潛至碓坊,見能腰石舂米,語曰:「求道之人,為法忘軀,當如是乎?乃問曰:米熟也未」?惠能曰:「米熟久已!猶欠篩在」。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圍不令人見,為說《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遂啟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祖知悟本性,謂惠能曰:「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袈裟:是出家比丘所穿的法衣,都要染成濁色,避免青黃赤白黑等五種正色,故稱不正色。其形狀為許多長方形割截的小布塊縫合而成,有如田畔,又名割截衣或稱福田衣。袈裟分大中小三件,由七條、九條、二十五條製成。袈裟的名稱很多,有法服、道服、出世服、離塵服,慈悲服或間色服等等。

丈夫、天人師:都是如來的尊號。

  第二天,五祖悄悄地來到了碓坊,看見惠能腰上綁著石頭正在舂米。為什麼惠能腰上綁著石頭舂米?因為惠能身材瘦小,力道不足,如果身上不綁石頭,則拖不動石磨,所以必須在腰上綁著石頭加重自己的重量才能拖動石磨。可見得,惠能在碓坊所作的工作相當的粗重,每天要為全寺一千多人踏碓舂米非常辛苦。祖師當然知道,這是一份艱苦的工作。五祖之所以派遣這份粗重的工作給惠能是因為聽他說:「弟子心中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見他「執理廢事」,有偏空之見,故而派遣粗活給他,用意即在提醒他,學道之人不可沉空守寂;同時刻意地要磨練他的意志,並考驗他的耐力與忍心,看他是否真能吃得了苦,身處這種惡劣的環境下能否撐得下來,還能令自己的初心不退、道心不減。  

五祖見了這種情形之後說道:「求道之人,應該為法而忘軀,是否應當如此」?接著問惠能:「你舂的米熟了沒有」?惠能回答道:「所舂之米早已熟了,只是還欠篩選而已」!祖以手中的禪杖敲了石碓三下,轉身而去。其實,祖師之所以問惠能:米熟了沒有?這是一句「雙關語」。表面上是問他舂米的情形?但其中卻暗藏玄機;言下之意,是你徹底明白了沒有,為什麼我要你來此舂米踏碓作務,而且如此長的時間對你置之不問?

 

惠能此時,已經開悟,當然能夠理會祖師的意思。故而惠能也回以雙關語說:「熟是熟了,只欠有人為之篩選(印證)而已」。祖師在石碓上敲了三下,就是要他在三更時分入室,有事交付與他。到了三更,惠能便應機前往,入了祖室。五祖見他能契悟禪機,應機而來,很是高興。於是,以袈裟將窗戶圍了起來,不讓人見,就在室內為他解說《金剛經》。

我們要知道,此時此刻的惠能已在黃梅有八個多月的時間,作務修福,接受磨練,又蒙五祖的提點指示迷津,因緣已然成熟。當五祖為惠能講《金剛經》,說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惠能言下大悟。這時他頓悟到,若能於一切法「不住」時,也就是放下「狂心」,沒有了分別、執著,則心中即了無牽掛,當下就無憂無惱、解脫無礙、自由自在了。「無所住」,則能攝「用」歸「體」,令心清淨無染;當這一念心清淨無染時,則真誠心、平等心與慈悲心就自然地生起來了。所以,無所住是「因」,「生其心」是「果」,是菩提的道果。悟到了這一念菩提自性清淨心時,才明白原來一切萬法都是從這一念自性清淨心中所生起來的。一切法(相)都是自性隨緣而生,即所謂的「萬法唯心」。

惠能大徹大悟後,向五祖匯報自己的悟處:「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這裡所說的「何期」二字,是惠能悟道後的驚嘆語!也就是真的沒有想到的意思。此處所說的「何期」與昔日世尊夜賭明星悟道時而歎曰:「奇哉!奇哉!眾生皆具如來的智慧德相」中的「奇哉」二字,有異曲同工之妙。惠能所說的這五句,是他所親證的「實相」境界。因為他悟到真理後知道自性本不生滅,故說具足;本自清淨,所以說本無動搖;雖生萬法,皆是隨緣而生,故生而無生;因為自性在凡不垢,在聖也不淨,畢竟不染,故說清淨本體。

惠能初見五祖時,雖能識機而未能全用,也就是仍然偏著於「空」性之中,不知道要福慧雙修,藉事來練心,故而見理不圓。現在經過時間的推衍,五祖的提點後,真地見到了「真空」之性,是「空而不空」;了解「無住」是「體」,「生心」是「用」。若能於一切法無住,又何妨大機大用呢!因為心本不生,生者皆幻,本來無住。明白了體用一如,一切的現象無非「心」的作用,所謂:「空而常用非無,用而常空非有」;在這自性真常本無生滅、本不動搖的本體之中,隨緣能生萬法。這種體用不二,稱之為「具足」。雖生萬法,但於本體畢竟絲毫無礙,所以說「無動搖」。這種不生滅、不動搖,能生萬法,本來具足,體用不二的現象,就是菩提清淨心的本相。六祖到了此時此刻,完全契入了菩提正智,可以說真的澈透「本來」。

忍大師此時知道惠能已澈悟了本性,於是對惠能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本心,見自本心,即名丈夫、天人師、佛」。這句話明白地開示我們世人:學法修道就在認識自己的這一念心,如果不能了解「心性」的作用,無論怎麼學都是枉然。縱然讀破了經典、磕破了頭,還是個知解宗徒,充其量只是一個佛學家而已,對佛法的真實義理還是不能契入;換句話說,還是不能得到佛法真實的利益與受用。

  若確實地了解了這念心,知道吾人現前的這一念心與佛無二無別,此心即佛。而所謂的心,指的不是肉團心,也非緣慮心,隨波逐流,四處攀緣,起見聞覺知,生出無邊的煩惱,造作無盡的罪業,因而流轉在三界六道之中受報;此心非青黃赤白,不長不短、不來不去、不生不滅、不在內也不在外,亦不在中間。此心湛然寂靜,遍法界虛空界,沒有形相;雖沒有形相,應用而能遍知一切法的來龍去脈、因果究竟。若不能明白此心是真佛,自性是真法,而心外求佛,性外求法的話,縱然經塵點劫,燒身煉臂,敲骨出髓,刺血寫經,或者長生不臥,讀一大藏教,修種種的苦行,還如蒸沙做飯,依然還是徒勞無益的事。

應知,離開了此心,即無佛可成。傅大士說:「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房止,欲識佛去處,只這語聲是」。能了解「心即是佛」的道理,就見到了「自性本心」;見到了自性本心,就能明白一切法原來皆是自性所生,所謂:「萬法唯心」,「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能契悟這個道理,就入了佛法的宗旨,則當下就是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了。

  三更受法,人盡不知,便傳頓教及衣缽。云:「汝為第六代祖,善自護念,廣度有情,流布將來,無令斷絕」!聽吾偈曰:「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 祖復曰:「昔達摩大師,初來此土,人未知信,故傳此衣以為信體,代代相傳;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衣為爭端,止汝勿傳 !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惠能啟曰:「向甚處去」?祖云:「逢懷則止,遇會則藏」。

  三更時分,五祖在自己的禪房之內,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之下,將禪門頓法傳授與惠能,並將衣缽一併付與惠能。然後對惠能說道:你從現在開始即是禪宗第六代的祖師。所以你要善自護念自己的這一念心,時時保持在「正念」、「正定」之中,並要廣度有情,幫助有緣的眾生皆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並將禪宗的法脈繼續地傳承下去,發揚光大,能夠做到紹隆佛種,續佛慧命,使無斷絕!你要好好地聽我為你所說的偈,牢牢地記住:「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有情」,指的是「覺有情」,也就是「菩薩」的意思。菩薩來到世間教化眾生,幫助迷苦的眾生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將菩提的種子種在世人的八識田中,等待因緣成熟的時候,就能開花結果,成就菩提的果覺,故說「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無種」,是對「有情」與「下種」所說;「無性」與「無生」是對「法性」和「有生」而言。這兩句是為了破除世人「相對」的知見,因為世間法都是相對而有的:有生就有死,有因就有果,於是有情、無情、眾生與佛、生死與涅槃,以及得失、美醜、成敗、毀譽等等相對的知見就相應而生,始終沒完沒了。這種相對的見解,就是邪知邪見。因為它是見仁見智,莫衷一是,沒有定論的;這種沒有定論,因人而異的見解,就是煩惱的亂源,生死的根本。忍大師就是要破除我們世人根深蒂固的這種「相對」的知見,所以要我們從「相對」的世界中跳脫出來,進入「絕對」的世界。若能離開「兩邊」的知見,所謂「出入兩邊而不住兩邊」,就入了「中道實相」的境界,而與佛法相應了。

五祖接著又說:「昔日,達摩祖師東來此土,所傳授的禪門頓法即是以「心法」為主,所謂「以心傳心,不立文字」,這種方式不為大眾所熟識。如此來傳法師承很難召信大眾。所以才傳此衣缽以表信實,代代相繼嗣承。禪門頓法重在個人自己開悟,自己得解。自古以來,諸佛只是傳授自性本體,講的是心地法要,諸祖也只是將自己所悟的道理說出來而已,所謂的密付心法。一切的真理都要自己去體悟,非從言語文字中能夠得知。衣缽只是一種信物而已,它是爭端的禍源。衣缽的傳承就到你這一代為止。以後傳法就不可再以衣缽相傳下去。倘若再以衣缽相傳的話,必有生命危險的禍事發生。現在我將衣缽傳授與你,你就是禪宗第六代祖了。你必須趕快離開這裡,否則一旦有人知道你得了衣缽,恐有人要傷害與你」。聽了五祖的告誡之後,惠能向五祖請示:「我應該去向何處才安全呢」?五祖告曰:「逢懷則止,遇會則藏」。也就是到了有「懷」字的地方就可以停止,遇到了有「會」字的地方就可以隱藏起來。

「無情」,是對「有情」所說;「無生」是對「有生」而言。這兩句是為了破除世人「相對」的知見,因為世間法都是相對而有的:有生就有死,有因就有果,於是有情、無情,眾生與佛,生死與涅槃,以及得失、美醜、成敗、毀譽等等相對的知見就相應而生,始終沒完沒了。這種相對的見解,就是邪知邪見。因為它是見仁見智,莫衷一是,沒有定論的;這種沒有定論,因人而異的見解,就是煩惱的亂源,生死的根本。  

忍大師就是要破除世人根深蒂固的這種「相對」的知見,所以要我們從「相對」的世界中跳脫出來,進入「絕對」的世界。若能離開「兩邊」的知見,所謂「出入兩邊而不住兩邊」,就入了「中道實相」的境界,即與佛法相應了。所以說,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

五祖接著又說:昔日,達摩祖師東來此土,所傳授的禪門頓法即是以「心法」為主,所謂「以心傳心,不立文字」。這種以心口相傳的方式來傳承佛法的法脈與師承,不為大眾所熟識,很難召信大眾。所以才傳衣缽以表信實,代代相繼嗣承。

禪門頓法重在個人自己的開悟,自己得解。自古以來,諸佛只是傳授自性本體,講的是心地法要,諸祖也只是將自己所悟的道理說出來而已,所謂的密付心法。一切的真理都要自己去體悟,非從言語文字中能夠得知。衣缽只是一種信物而已,它是爭端的禍源。衣缽的傳承就到你這一代為止。以後傳法就不可再以衣缽相傳下去。

倘若再以衣缽相傳的話,必有生命危險的禍事發生。現在我將衣缽傳授予你,你就是禪宗第六代祖了。你必須趕快離開這裡,否則一旦有人知道你得了衣缽,恐有人要傷害與你。聽了五祖的告誡之後,惠能向五祖請示:「我應該去向何處才安全呢」?五祖告曰:「逢則止,遇則藏」。也就是到了有「懷」字的地方就可以停止,遇到了有「會」字的地方就可以隱藏起來。我們知道,五祖是證果的大德,故為惠能授記預言。若到了兩廣懷集、四會兩縣的地方就要停下來,好好地隱居起來,否則就有大難。

惠能三更領得衣缽,云:「能本是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五祖言:「汝不須憂,吾自送汝」。祖相送直至九江驛,祖令上船,五祖把艫自搖。惠能言:「請和尚坐,弟子合搖艫」。祖云:「合是吾度汝」。惠能曰:「迷時師度,悟了自度;度名雖一,用處不同。惠能生在邊方,語音不正,蒙師傳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後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惠能在夜裡三更時分領得了五祖所傳授的衣缽之後,說道:「我是南方人,向來不熟悉這裡的山路,如何出得了此山到得了江口呢」?五祖說:「你不必擔憂,我送你出山」。五祖連夜一路護送惠能到了九江的驛站。

五祖令惠能上船後,拿起船擄自己划起船來。惠能見狀對祖師說:「和尚請坐,應該是由弟子搖船,怎能勞駕師父您來搖船」。五祖則說道:「應該是我來度你」。惠能聽了五祖所說的「度」字,知道師父說的是「雙關語」。於是接著說道:「迷的時候,由師父來度學生;悟了之後,學生就應該自己度自己了。度的名稱與發音雖然一樣,卻有不同的用意。惠能生長在南方邊地,口音不正,今得蒙師父慈悲指點傳授法要,如今已然明白佛法的要義,所以從現在起應該自性自度才是」。五祖聽了之後,很是高興地說:「你這麼想!我也是這麼想!禪門的頓法,往後就由你來發揚光大。你走後三年,我就圓寂了。你今天離開以後,一路往南,不宜立刻出來說法,要好好地保養聖胎。若因緣沒有成熟,佛法是很難興起的」。

這裡五祖所說的,「如是!如是!」是有深刻的意涵。「如」,說的是體;「是」,講的是現象。「如是」,指的是宇宙的森羅萬象,這一切的現相是道法自然,法爾如是。「如」者,萬物一如,不起分別,猶如明月當空,能倒影在所有的水面上,不起分別執著。「如如」,有不動的意思,比喻菩薩見到諸法的現象,而能不動於心;無心之心,能離一切的相,但能無心,便是究竟。這裡所說的「如是!如是!」是說,你如是,我也如是。你悟了這個道理,我也悟了這個道理。彼此皆悟了「實相」之理。

這一段,特別強調:「迷時師度,悟了自度」。佛法的修證,講的就是「悟後起修」;若不能從悟起修的話,就落入了「空相」。若能「解行相應」才能契入諸法實相的義理。佛菩薩只是為我們開示一些道理,指出一條明路而已。而真理要靠自己去悟、去參才能明白,就好像路必須自己去走,才能到達終點。若能依法修行,在日常生活,行住坐臥,一切事相上,斷除自己的煩惱、習氣。如此才能達到所謂「藉事練心」的目的,否則佛法就成了空談,變成了一門世間的學問而已。

惠能辭違祖已,發足南行,兩月中間,至大庾嶺。逐後數百人來,欲奪衣缽。一僧,俗姓陳名惠明,先是四品將軍,性行麤糙;極欲參尋,為眾人先趁及惠能。

惠能擲下衣缽於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爭耶」?能隱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動,乃喚云:「行者!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惠能遂出,盤坐石上。惠明作禮云:「望行者為我說法」。惠能云:「汝既為法而來,可屏息諸緣,勿生一念,吾為汝說」。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麽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復問云

:「上來密語密意外,更有密意否」?惠能云:「與汝說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邊」。明曰:「惠明雖在黃梅,實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師也」。惠能曰:「汝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念」。明又問:「惠明今後向甚處去」?惠能曰:「逢袁則止,遇蒙則居」。明禮辭。

惠明辭別了祖師,放步南行。不消兩個月的時間,就到了大庾嶺。在這段期間,已有數百人,尾隨而來,想奪取惠能的衣缽。有一僧,俗家姓陳名惠明,未出家前是位武將,官拜四品將軍,由於個性粗曠、急躁。所以很積極地找尋惠能的足跡,終於讓他捷足先登追上了惠能。

惠能此時已是悟道之人,心有感通,知道有人欲奪取他的衣缽,而且眼前已經有人追了上來。於是他將衣缽擲於大石之上,說道:「衣缽是傳法的信物,應是悟道有德的人得之,如何能以外力爭奪呢」?說完後,就隱身於草莽之中。不久,惠明趕到了現場,看到惠能所丟擲於石上的衣缽。故而上前欲提取衣缽。沒想到竟然提取不動。當下,惠明心頭一震,猛然覺悟了過來,知道忍大師傳法給惠能,因為他已是悟道之人,故而得此衣缽,此時已是禪宗第六代祖師,受龍天的護佑,蒙諸佛菩薩的護念。衣缽只是一種信物,如何能夠以力奪取?若是如此,即造作無量無邊的罪業。

就在這一念猛然回頭,迴光返照之下,惠明生起了慚愧心。於是說道:「行者!行者!我是為法而來,不是來奪取你的衣缽」。惠能聽了他這麼一說,就從草叢中走了出來,然後盤腿坐在大石之上。惠明看到惠能盤腿坐於石上,便上前作禮說道:「望行者能為我說法,開示法要」。惠能說:「你既然是為法而來,那麼你就要放下諸緣,讓這念心澄淨下來,不要再胡思亂想,我即為你開示法要」。

惠明聽了六祖這麼說,就照著去做,放下萬緣,澄心靜慮起來。過了許久,惠能開始說道:「不思善、不思惡,就在這善、惡不思的當下,這念心超越了善、惡的兩邊;這一念心清淨,就是你本來的真面目」!惠明聽了六祖的開示之後,頓然明白過來。雖然悟了,但還是有一些疑惑。於是又問道:「從上代祖師傳法以來,所傳的密語、密意之外,可還有其他的密意嗎」?惠能說:「能與你說的即非秘密。如果,你能好好地返照心源,徹底地覺察一下,就能發現,所謂的密語密意不在別處,就在你的身邊」。這時惠明才恍然大悟地說道:「我雖然在黃梅親近五祖學法那麼久了,但從來沒有好好地反省,回頭檢討過自己的心行,只是一昧地向外攀緣,心外求法。今蒙您的指示,才知道求取道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要向自性中求。若非親自領會個中的道理,想從別人嘴裡去討分曉,那是緣木求魚的事。這個道理,我到今天總算明白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我惠明的老師」。惠能說道:「你若是真的契悟了我剛才所說的道理。我與你同在黃梅受五祖忍大師的教誨,彼此應以師兄弟相稱。日後,你只需要善自護念這一念心,令這念心能住在正定之中,不為外塵境緣所動,即是修行」。

惠明接著又問道:「我今後應向什麼地方去呢」?此時的惠能已悟得了佛法,一念心清淨,常在定中,心有感通,已能示現神通。於是說道:「逢袁則止,遇蒙則居」。也就是說,到了有「袁」字的地方就可以停下來,遇到了有「蒙」字的地方就可以安住下來。於是惠明向六祖作禮,辭別而去。

這一段的經文,我們所要探討的是:惠明是一位粗魯的武夫,孔武有力,一身的武藝,怎麼會提不起擲在石頭上的衣缽呢?有人解釋,衣缽是信物,故而受到護法神的保護,所以惠明提掇不動。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牽強。與其說衣缽受到了護法神的護佑,還不如說惠明在提取衣缽的當下,迴光返照,覺得衣缽是忍大師授予惠能的信物;換句話說,五祖已將禪宗的法脈傳予惠能。此時,他已經是禪宗的六祖。我怎麼能夠不分青紅皂白地以武力強取豪奪呢?一想到此,就生出慚愧之心,故而無心去取,所以提掇不動。

六祖惠能對惠明說法,只是教他能證取「無念」。這一念心,若能不思善、不思惡,做到善、惡不思,制心一處,就超越了兩邊,這一念心就清淨了;一念心清淨,就是我們的本來真面目,也就是所謂的「明心見性」,見到了我們自性的天真佛性。

須知,眾生愚癡,迷惑顛倒,對事理不明,一昧地迷心外求。不知道「心外無法,法外無心,惟是一心而已」。所以,終日尋尋覓覓,而一無所得。如果能夠迴光返照,明白「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一切法唯心」,就知道自性具足一切,無需外求。若以為心外還有一法可得,有佛可成,不知道自心即是佛。故而無始劫來,流浪生死,始終都在六道中受報,有無盡的痛苦與煩惱。

  講到善、惡不思,有些人仍舊無法理解,立刻想到:如果善、惡不思的話,那麼不是沒有了是非、善惡、邪正的分別嗎?果然如此,社會的秩序不是因而大亂,世界不是頓然陷入了紛紛擾擾的亂世之中嗎?佛法所講的善、惡不思,不是不分辨善惡;斷惡修善是一個修行人應有的行為準則,也是立身處世的分界嶺,怎麼可以善惡不辨呢!所謂的善、惡不思,講的是「善」與「惡」都是我們為人處事應該學習與警惕不可或缺的教材。善的事情,固然要見賢思齊、學習仿效;看到惡的事情,更要懂得警惕,應以此為鑑,不可重蹈他人覆轍。

從教化上來說,善與惡並沒有分別,只是提供世人正面與反面的一種教材而已,告訴世人:「作善事得善報,造惡因受惡報」。再說,善惡存乎於一念之間,一念善則一切皆善;一念惡則身口意隨之造惡。試想我們的念頭尚且剎那不住,善惡夾雜,妄想紛起,無常變化,故念頭的本身就是煩惱的根源。唯有息住妄想,遠離善惡的兩邊,才能保持這一念心的清淨無染,住在正定之中,如如不動。

 

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乃於四會避難獵人隊中,凡經一十五載,時與獵人隨宜說法。獵人常令守網,每見生命盡放之。每至飯食,以菜寄煮肉鍋;或問、則對曰:「但吃肉邊菜」。

惠能後來到了曹溪,又被惡人追踪也來到了曹溪。惠能就想起了五祖對他的交代,於是在四會的地方隱居起來,藏身在獵人隊中,大約經過了十五年之久。在這段隱居期間,惠能常常隨機說法講一些佛法給獵人聽。獵人知道惠能是一個佛教徒,所以也不強迫他跟著去狩獵,常令惠能照看捕捉禽獸的獵網。而惠能每當看見禽獸落網了,便將他們偷偷地給放了。且每到吃飯的時候,他便以蔬菜與肉一起煮食。有人問起,他就對他說:我只吃「肉邊菜」。

講到吃素的問題,是否佛教徒一定必須吃素?如果,我們了解佛教史,就應該明白,佛教講求的是慈悲。吃素,是慈悲的行為,一般佛教徒應該遵從以素食為主。但並非絕對如此。凡事講求時節因緣,吃素也要看眾生個人的因緣而定。

佛陀住世時,是托缽制。要求弟子都要出門化緣乞食。化到什麼食物就吃什麼,由不得自己。雖然如此,佛陀仍然制定出家人只能吃五淨肉(不見殺、不聞殺、不為己殺、鳥殘、自死)。由於環境的變遷,鳥殘或自死,亦即鳥吃剩下來的殘肉,或自然死亡的那些動物,唯恐衛生不佳,有細菌感染。所以,未受戒的佛教徒,如非得吃肉的話,最好只吃三淨肉。

佛教傳到中國以後,出家人通常受到皇帝的禮遇,往往奉為國師,受大眾的供養,很少出外化食。到了梁武帝時代,因為梁武帝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他讀了《楞伽經》之後,知道「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基於慈悲的心裡,所以提倡吃素食。從此,中國的佛教徒開始以素食為主。

  六祖在未受具足戒之前,且身處獵人隊中,尚且還只吃肉邊菜。有人說,六祖都吃肉邊菜,那我們也可以學吃肉邊菜,何必非吃素不可呢?有人回應說:「我們學柳下惠,不必學他的坐懷不亂;如果我們要學曹溪禪,也不必只學他吃肉邊菜」。因為惠能在那種環境下,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換句話說,有些現象僅是一種表相而已。我們在了解真實的義理之後,再去做才有意義。若不明白道理,非要破戒去做,那也不干六祖的事。

一日思維:「時當弘法,不可終遯」。遂出至廣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 幡動,仁者心動」一眾駭然。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惠能在獵人隊中已經遁跡了一十五年。有一天,惠能思維著:「時機成熟了,不可以在此繼續隱居下去,應改出來弘法」。想到這裡,惠能就毅然決然離開了獵人隊,到了廣州法性寺。這時,恰巧遇到印宗法師正在台上講《涅槃經》。當印宗法師講到風吹幡動的時候,法席當中有二位出家人為此而開始爭辯。其中一位說:「是風吹幡動」,另一位卻說是「旛動,不是風動」。這兩個人為此爭論不休。正當議論不止的時候,這些話無意中被旁邊的惠能聽見。於是惠能插了一句嘴說:「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仁者的心在動」。此話一出,立刻語驚四座,令旁邊法席上的聽眾嘩然不已,嘖嘖稱奇。

印宗延至上席,徵诘奧義,見惠能言簡理當,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就問黃梅衣法南來,莫是行者否」?惠能曰:「不敢」。宗於是作禮,告請「傳來衣缽,出示大眾」。宗復問曰:「黃梅付囑,如何指授」?惠能曰:「指授即無,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宗曰:「何不論禪定解脫」?惠能曰:「為是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問:「如何是佛法不二之法」?

惠能針對二位出家人在法席之中,聽了印宗法師講經,提到了風動與幡動時,各持己見,故而爭議不休,於是隨口說出:「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仁者心動」的這句話,立刻語驚四座,引起一陣騷動。

  印宗法師雖在法座上講經,也聽到了惠能所說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於是下了座走到惠能面前,請他上座,並向他請教這句話的奧義。只見惠能侃侃而談,言簡意賅,講的是振振有詞,口沫橫飛,句句見真,談的都是「心性」之理,而不是在賣弄文字。印宗聽了惠能這麼一解說之後,猛然想到,眼前這一位居士,一定不是普通人。於是問道:「閣下肯定非一般的修行人!久聞黃梅弘忍大師的衣法早已南傳,莫非您就是忍大師的衣缽傳人嗎」?惠能聽了印宗法師這麼一問,也就毫不諱言地承認說:「不敢,正是在下」。印宗聽了之後,異常地驚喜。於是向惠能作禮,並請惠能出示忍大師所傳授的衣缽給大眾觀看以證明他所說的話並非妄言。惠能應印宗法師的要求,取出衣缽證明自己的身份,確實是忍大師的衣缽傳人,禪宗的第六代祖師。

印宗畢竟是一位講經說法的法師,心思非常縝密謹慎。雖然看到了惠能所出示的衣缽,當然可以證明他的身份。但衣缽畢竟只是身外之物,並不能因為有了衣缽的信物,就代表他一定得到弘忍祖師的真傳。於是又開口問道:「黃梅忍大師傳衣缽與你時,他老人家對你有何付囑,尤其對於修行禪法有什麼樣的指授沒有」?惠能聽了印宗這麼一問,回答道:「對於修行禪法的要訣,忍大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指授,只是強調悟道在於「見性」,不講禪定解脫」。印宗不明其理,接著又問:「為何不講禪定與解脫」?惠能回答印宗的問題,說道:「禪定與解脫是二法,二法即不是佛法,佛法講的是不二之法」。印宗聽了惠能這麼一解說,佛法是不二之法,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並不理解。於是又問:「如何說佛法是不二之法呢」?

 

惠能曰:「法師講《涅槃經》,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闡提等,當斷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性,非常、非無常,是故不斷,名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蘊之與界,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無二之性即是佛性」。

惠能接著說道:「法師講《涅槃經》,就應該明白佛法是不二之法。例如,經文裡面所說的,高貴德王菩薩白佛言:犯四重罪,或造了五逆罪,以及一闡提等,這些造作重罪的人是否斷了善根,因而沒有了佛性呢?佛說:善根有二種:一者、,二者、無常。而佛性,是非常、非無常,是故說不斷。這句話怎麼解說呢?佛性非常,是說眾生雖有佛性,但佛性還沒有開顯之前常常隨著外在環境的誘惑而被蒙蔽了,失去了作用。就好像一面光亮的鏡子本來可以照天照地,但被厚厚的塵垢給覆蓋了,一時失去了照物的功能。所以說佛性是非常

如何又說佛性是非無常?佛性,雖然被外在許多的誘因所迷惑、蒙蔽了,但佛性不失,只是一時被污染了,暫時失去了靈性。只要將污染物除去,就能恢復它的靈明覺性,就像鏡子擦去了塵垢,依然能夠恢復照物的功能一樣。所以說,佛性是非無常。明白了佛性是非常、非無常的道理,故而說佛性不斷。這種非常與非無常的現象:說它具有恆常性,它又隨緣變化無常;說它變化無常,它的體性不變,又有它的恆常性存在。這種現相,稱之為「不二」。

又說佛性是非善、非不善。然善有二種:一者、,二者、不善。但佛性是非善、非不善,故而稱之為不二。為什麼說佛性是非善、非不善呢?因為佛性根本無所謂什麼善與不善。這善與不善,是決定於外在環境因素的變化。遇到善緣、好的環境,就會斷惡修善,勤修善法,提升境界;若遇到了惡緣,不好的環境,就會跟著沉淪、造惡墮落。所以,佛性無所謂善惡的分別。就如同「五蘊」與「十八界」的現象一樣。從凡夫的角度來看,彼此之間隔著天差地別。但是,站在一個覺悟人的角度上來觀察,並沒有什麼差別。因為一切的現象,都是我們現前這一念心受到外在環境的牽纏,因而隨緣起了變化,產生了種種不同的境界相,但佛性仍然不變。例如,遇到善法、善知識,因而能勤修善法,成就了覺道,但佛性並沒有因此而多增加一分;或者因為造惡,墮在三途惡道之中,佛性也沒有為此而多污染一分。佛性是不增不減、不垢不淨;換句話說,外在一切的現象,其實都是我們這一念心性的作用。明白了佛性不變,只是隨緣生變而已。這種「無二」之性,就是所謂的「佛性」。

前面講到惠能到了南華寺,正好遇到印宗法師講《涅槃經》。當時說到風動與幡動時,有二位出家人因而爭議不休。六祖惠能聽了,即說:「既非風動、也非幡動,是仁者心動」。這一句發聵振聾的話竟然成了千古絕響,流傳百世。

  然而,古禪德對此句話,各有不同的見解,故而有了四料簡,而每一種見解,各有它充分的立論基礎:一者、非風動、幡動,是仁者心動;二者、是風動亦是幡動;三者、非風動、幡動,亦非心動;四者、既是風動、幡動,亦是仁者心動。我們就以此為主題,進一步地去分析了解,看看這些大德們的見解與想法:

一、非風動、幡動,是仁者心動

這一句是泯境存心,奪境而不奪人的境界。經云:「萬法惟心」,境因心有,心因境生;心若著境,則心即是妄,心若無境,何妄之有?古德說:「不與萬法為侶,不與諸塵作對」;也就是說,六根接觸六塵時,不產生「相對」的境界相,諸如美醜、善惡、得失、福禍、榮辱、毀譽,或成敗等等的念頭,使內淨外寂,諸境空寂。既然一切法都是自性所生,皆是「緣生幻有」,了不可得。一切相只因一念不覺,無明妄動,而生起的假合之相,故而哪有動與非動的現象,所謂「舉心即錯,動念即乖」。法本寂靜,故說:非風動,也非幡動,而是仁者心動。

二、風動、幡動皆是

這一句是泯心存境,奪人而不奪境。所謂「相」由心生,一切境界相都是自性隨緣而生。若能明瞭「緣起空性」了不可得,一切相皆是虛妄,就不會去分別、執著。只要於一切相「無心」,又何妨這些相的存在呢?誠如儒家所說的:「心不在焉,則視而不見,聽而未聞,食而不知其味」。古禪德也說:「自若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又說:「萬境本閑,唯心自鬧;心若不生,境自如如」;也就是說,人與境皆是獨立的個體,彼此互不關連,如《法華經》所說:「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宇宙間的一切萬事萬物,小至一草一木,大如日月星辰,都有它們生滅緣起的定律,彼此各司所職,互不干擾,共存共榮。關鍵是凡夫世人往往受到外在境緣的影響,因而隨風起舞,於是在境界中起了種種分別、執著,故而衍生了無盡的煩惱。

三、非風動、幡動,也非心動

這一句是泯心泯境,人境兩奪的境界。因為凡一切法沒有自性,當體即空,了不可得;性體是湛然寂淨,無一法可立、一塵可染,一切相都是一念妄動、虛妄分別而有,何來的風動、幡動與心動之說?!法本寂滅清淨、虛靈洞徹,妄從何來?所以,古德說:「雲散水流去,人寂天際空」,就像鳥過長空、船過水無痕,不留一點痕跡。

四、既是風動、幡動,也是心動

這一句是存心存境,人境俱不奪。如果能夠明白諸法實相的道理,則頭頭是道、左右逢源,隨拈一法無不是法。因為一切法都是自性所生,自他不二,何來的差別?只要知道它是隨緣生滅,「相有體空」的一種假合之相,而不去執著、分別;離開這些虛妄之相,就能見到諸法的真實相。須知,一切法本來現成,法爾自然、互不妨礙,所謂「空不礙有,有不礙空」,空有圓融、性相一如。有礙的不是外在的境界相,而是自己的心在作祟,起了妄動。

若能徹底了解宗門「四料簡」所說的道理,即能於一切法無礙。心豁達無礙,自然清淨無染,解脫自在,就能契入「人法」兩空的境界。所謂「離四句,絕百非」,已入聖人之流,與佛同儔。

我等罪業凡夫,雖不能徹證教理,但對義理也需有幾分的明白,否則如何依法奉教,如理修行。所謂:「只貴知見正,不貴只行履」。 知見若不正確,恐有盲修瞎練之虞。清涼國師也說:「有行無解長無明」。學佛必須先明理,方能解行相應,功不唐捐,免入魔道。

在這一段六祖對印宗法師的開示中講到黃梅指授,不論禪定、解脫,惟論見性。因為禪定與解脫是二法,而佛法是不二之法。我們以此為題,進一步談談見性與禪定解脫的關係。

宗門講的是「頓法」。所謂的頓法,是不歷階級,講的是內心自悟自證的事。只要悟得了這念心,即能入如來的寶地,與佛同一知見。而禪定、解脫是「漸法」。因戒生定,因定而開慧。但佛法是不二之法。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不二」;「因即是果,果即是因,因果不二」;「事即是理,理即是事,理事圓融」;「性即是相,相即是性,性相不二」。這種不二之法才是「實相」的真諦。《金剛經》云:「實相者,無相、無不相」。外塵的境界相雖然是自性隨緣所生之相,無非虛妄,故說「無相」;但虛妄之相,也是相,不能否認它的存在,所以說,「無不相」。只要不執著外在的境界相,則一切相都是「實相」。

什麼是佛法?佛法者,無法、無不法。「無法者」,一切法空寂,無有一法可得;「無不法」者,一切法都是佛法。如果明白一切法空寂、清淨無染,無有一切法可立,佛亦不有。常與無常,善與不善,此二種「相對」的見解都不可得。能明白這個道理,即能離一切相,也就是不執著於六塵的境界相;能離相,即一切法。換句話說,外在一切差別的境界相是「不一不異」的現相。「不一」,指的是外塵境緣種種的差別相;「不異」,指的是性體,體性空寂,無所有。這種不異不一,講的就是「諸法實相」,亦即是人生的真實現象。

宗門修證在於「明心見性」,亦即要悟得「心即是佛,佛即是心」的道理。如果真的了解心佛不二的道理,則妄想頓除,即能悟「無所得」,悟「無所求」。須知,罪由心生,還由心滅;善惡一切相皆由自心。只要於一切相不分別、不執著,不污染自性即是「解脫」。古德說:「聖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維摩經》云:「欲求淨土,當淨其意,隨其心淨,則佛土淨」。能頓悟自心,知道一切相皆是心的作用,好壞、善惡都存乎於一念之間。能明白這個道理,就是「見性」,即是「禪定」;不是見性之外,別有禪定可證。

解脫,是解除法縛,脫離三界六道、十法界而證「人法」兩空,得自在的意思。如果能夠頓悟自心,了解此心本來清淨,何來的煩惱!煩惱是一念迷失了本性,故而追逐於外塵的七情五欲那些虛妄的感受而生出來的。如果明白,一切相都是緣起性空,皆了不可得,只要不迷心外求,不追逐五欲六塵的境界相,何來的煩惱!所以煩惱都是咎由自取。能了解自性是佛,不污染自性,即是解脫,非見性之外還有解脫,猶如古德所說:「不起凡夫的污染心,即是無上菩提道」。

六祖惠能大師說,悟道只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因為見性就能了知此心是佛,佛即此心,於此心之外,無有一法可得。若能明白一切境界相皆是「緣起性空,性空緣起」的道理,那麼於外在一切現象現前時,即能對境而不起分別、執著,保持這一念心清淨無染;能保持這念心的清淨無染,即是禪定。這一念心不向外面攀緣,於一切物不動於心,了無掛礙,即是自在解脫。故禪定與解脫在於「見性」,能見性即入禪定,這念心就能得到解脫無礙的境界。故說,只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禪定解脫是二法,二法不是佛法。

印宗聞說,歡喜合掌,言:「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於是為惠能薙髮,願事為師。惠能遂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

「惠能於東山得法,辛苦受盡,命似懸絲。今日得與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會,莫非累劫之緣!亦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同種善根,方始得聞如上頓教得法之因。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願聞先聖教者,各令淨心;聞了,各自除疑;如先代聖人無別」。

一眾聞法,歡喜作禮而退。

使君:古時對刺史的尊稱,又凡奉使之官,亦可稱使君。

東山法門:蘄州黃梅縣的黃梅山在縣的東境,因而稱為東山。四祖、五祖都住在東山,故稱其法門為東山法門。

印宗聽了惠能說法後,心生歡喜,合掌恭敬地說:「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一般,道理說得含糊不明,不能引起大眾的興趣;而仁者論述義理,講得是如此的精湛透徹,而且深入淺出,就像是真金一樣閃閃發光,那麼引人注目,能生歡喜心」。於是為惠能剃髮,並願奉伺惠能為師。惠能就在智藥三藏所植的菩提樹下開演東山法門。

惠能自從在東山得法以來,這十多年來,為了避免惡人的追殺,東藏西躲,受盡了苦難,生命猶如懸絲一般,隨時都有危險。今天能夠和刺史官僚及僧尼道俗等眾在此同聚一堂,參與法會,無非是過去生中累劫以來所結的善緣與法緣,也可說是過去生中供養諸佛如來所種的善根,才有今天這種殊勝得聞頓教大法的因緣。

禪門頓教是先聖所傳授下來的,不是惠能的智慧聰穎自己發明的。如果在座的諸位,願意聽聞先聖所傳的聖教,就要放下萬緣,澄心靜慮,定下心來,好好聽我為你們講解。聽了之後,務必自性自悟各自除去心中的疑惑。如果能夠除去心中的疑惑,一旦惑盡智朗,開悟見性,即與聖人沒有分別。大眾聽完了六祖惠能開示之後,各有所悟,心生歡喜,作禮而退。

從這一段經文中,我們可以理解許多人講經說法只是在文字上作一些詮釋,未能在「心性」上去體會,所以說法說得不夠深入,故而比喻為瓦礫,不能引發大眾的理解與興趣;而六祖惠能說法,脫離文字,不在文字上下功夫作文章,直接了當,一語道破,切入深處,直達心源,與我們的自性相應,故比喻成真金,令人讚嘆。

六祖既然得法已受衣缽,為何還要薙髮受戒?當時,惠能在黃梅求法時,並未薙髮出家,五祖弘忍大師為何傳法給他,難道以在家人的身份可以穿祖衣托此應缽嗎?所謂傳衣缽者,主要重在傳「法」,傳「佛心法」,重點並不在「衣」,也不在於「缽」。衣與缽只是代表傳法的一種信物而已,衣缽應為有道者得之。惠能因為已悟得自性,見自本心。所以,祖師傳法惠能授予衣缽為第六代祖。而薙髮出家現比丘相的意義是為了皈依三寶,以三寶為師,從今往後嚴守戒律及佛陀的教誨,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三寶,盡形壽為教化眾生,破迷開悟,斷惡修善,弘揚佛法,續佛慧命,荷擔如來的家業為職志,永無間斷。

六祖為何要說:「聖教是先聖所傳,不是惠能自智」?這句話特別指出,此大教乃「佛佛授手」,「祖祖相傳」,非惠能自智、自說;換句話說,過去佛如此說,現在佛也如此說,未來佛還是如此說。惠能所說的法,皆依如來的法教而說,並非出自個人的智慧。惠能說這句話的用意,就是為了要消弭大眾心裡的疑惑,要大眾相信他所說的法都是佛經祖語,並非出於自己的意思。就如同一切佛經,經首都會加上「如是我聞」這一句話,以除眾疑,用意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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