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記 - 坐禪品第五
著作者:趙宇威
5/19/2012

師示眾云:「此門坐禪,元不看心,亦不看淨,亦不是不動。若言看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無所看也。若言看淨,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起心看淨,卻生淨妄;妄無處所,看者是妄。淨無形相,卻立淨相,言是工夫;作此見者,障自本性,卻被淨縛。善知識!若修不動者,但見一切人時,不見人之是非過患,即是自性不動。善知識!迷人身雖不動,開口便說他人是非長短好惡,與道違背。若看心看淨,即障道也。」

這一品是記述六祖為大眾開示,修禪定不住於看心、看淨和在不動上下工夫;坐禪的主要目的是在修自己的這一念心,保持這一念心能定、能淨;這一念心清淨,就能開悟見性。所以古德說:「十字路口好打坐」。是以,坐禪不是一動不動的坐在那兒,腦子裡胡思亂想,或者是一念不思如同草木土石一般。坐禪的目的在於除妄,除去心中的雜染、亂想,讓這一念心能清如止水,了了常知。

這一品經文雖短,卻很重要,因為坐禪是禪宗的基本修學法。如果對於坐禪的理論與事相都不了解,就會落於盲修瞎練。這一品就是六祖教導我們如何「坐禪」,故稱為「坐禪品」。

坐禪的目的在於控制我們的這一念心,讓這念心不向外奔馳。故而坐禪時,要照顧我們的念頭;照顧念頭就是「看心」。古德說:坐禪雖然標榜身口意三業不動,能於一切處不動心,則語默動靜無不是禪。昔日,釋迦牟尼佛,示現世間,講經三百餘會,說法四十九年,足跡遍於五印度,大經中常常讚歎說:「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講的就是世尊的禪定。佛在《金剛經》的開始序中,也示現給我們看,世尊著衣、持缽、走路,入舍衛城乞食,乞食畢,返至本處,收衣缽,洗足已,趺坐而坐,無時不在定中。換句話說,不是盤腿面壁,才是修禪。所謂「禪」,是生活上點點滴滴的行為,諸如穿衣、吃飯、睡覺,舉手投足一般,那麼的自然。所以,日常生活中,隨拈一法,無不是禪。

明白了這個道理,我們就知道「禪」是活活潑潑的,只要於一切時、一切處,能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與不執著,請問哪一法不是禪呢?祖師開示我們:吃飯、睡覺都是修行,只要能不動妄念之欲,制心一處,能夠主宰我們自己的心,讓這念心不聞風起舞,隨境生心,那就是禪。

所以,禪不是坐著不動,而腦子裡昏昏沉沉,要不然就是打著妄想。若是如此坐禪,那僅僅是一種形式上的坐禪而已。真正的禪,是這念心,清淨無染,不取外面的境界相。所以古禪德說,真正的修定是在十字路口,或在酒坊淫室之中。若在那種聲色犬馬,喧鬧吵雜的環境之下,還能保持這一念心的如如不動,那就是禪。

六祖教誡弟子「此門坐禪,元不看心,亦不看淨,亦不是不動。」就像六祖初到黃梅,見了五祖忍大師。五祖就派遣他到柴房舂米踏碓八個月。可見得,五祖教導惠能不是要他不動,而是創造機會給惠能讓他能為大眾服務,多修積一些福德,另一方面就是為了磨礪他的耐性與忍心。祖師之所以困其心,橫其慮,目的就是為了動其心,忍其性,激發他潛在的能力,考驗他有沒有慧根,是否經得起這種磨練而成就菩提大業?這就是祖師的慈悲,教他修定的方法。問題的關鍵是,有幾個人能真正的了解這個大道理?故而當境界現前時,稍微受到一些不平的待遇,諸如受到侮辱、毀謗、辱罵或傷害時,心中就覺得委屈,認為自己遇人不明。在這種情況下,很少有人會回過頭來,反省檢討自己,能明因識果,然後逆來順受,甘之如飴,默默地承受這種無理的磨練,以致忿怒瞋恚,導致道心退失。

六祖在此教人坐禪,既不看心,也不看淨,更不是要人不動。我們要明白,我們現前的這一念心,本來清淨,一塵不染。如果看相觀心,則起妄動,迷失了真心,以致妄心當家,故說無所看也。若說要觀淨,真如本性,空淨寂然,只因我們這一念心觀淨,就起了妄動,有了分別,所以覆蓋了真如自性,使其不能顯現。但息一切妄想,自性真如就自然顯現。所以說,起心看淨,這個念頭的本身就是妄念,故說「卻生淨妄」。妄本來無,現在起了一個觀心看淨的念頭,這個念頭就是妄相。所以說:「淨無形相,卻立淨相。」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還自以為有功夫,洋洋得意,如此修行,就障礙了自己的道業,不能見性。

古德說:「三際求心,心不有,心不有處,妄原無;妄原無處,即菩提,生死涅槃本平等。」妄,本來是空無的、不存在的,但世人不知,想要求真,所以起心看淨,欲除妄念。殊不知,如此一來,反而是「頭上加頭」。只要不「偏計所執」,以為一切相都是「實」有,便是「圓成實性」。我們現前的這一念心,內外明澈,一塵不染,了知無明性空。若能看破放下,隨緣遇境時,一切盡力而為,心不染著,不被境界所迷惑。那麼息念是覺,動念又何嘗不是覺悟呢!如果,我們這一念心能作得了主,要動就動,想靜也可以靜,隨意自在,動靜之間有什麼差別呢!

六祖惠能開示我們,坐禪之法,是不看心,也不著於淨相,更不是不動。不動,就著了淨相,亦即著了空相。正確的坐禪修定的方法是「出入兩邊而不執著兩邊」,也就是要超越一切事物「相對」的兩邊;能離開相對的兩邊,就入了「絕對」的境界,這念心就真正清淨了。所以,我們要了解禪門修定,所謂「不動」者,就是在日常生活,行住坐臥之中,一切時、一切處,不見人之是非善惡、過患。當見色聞聲,見一切外緣境界現前時,都能以平等心對待,沒有愛惡、喜捨之心,能使這念心清淨平等,就是自性不動。

我們要知道,有些人修定,雖然盤腿面壁,安坐不動,但心裡不悟,仍然妄念紛飛、胡思亂想,心裡面還是離不開貪嗔癡慢的事,開口便說人家的是非,對一切人事物仍然有愛恨情仇的分別。若以這種心境修行,如何能夠入道?佛法無非教人放下我執、放下法執。我執除,則煩惱消;法執滅,則所知障盡。我法兩空,才能入道。但我們修學悟道,不明義理,盲修瞎練,我執未空,反而增加了法執,執意自己修學的法門比較殊勝,而毀謗其他法門。如此一來,不是與道相互背離了嗎!又如何能夠見道!

沒有學佛以前煩惱多,總覺得人生苦多樂少,事事不順意,看看學了佛之後,是否能蒙佛慈力的加持、保佑,令智慧增長、業障消除。但學了佛之後,對佛法的教理仍然不明,非但不能破疑生信,破迷開悟,離苦得樂,反而更加的執著煩惱。

沒有學佛以前煩惱多,總覺得人生苦多樂少,事事不順意,看看學了佛之後,是否能蒙佛慈力的加持、保佑,令智慧增長、業障消除。但學了佛之後,對佛法的教理仍然不明,非但不能破疑生信,破迷開悟,離苦得樂,反而更加的執著煩惱。

有人認為神秀看心、看淨,不動的修行方法,勝過惠能;也有人認為惠能反對看心看淨不動,有他相當的理由。因為心性既然清淨無穢的,為什麼還要刻意去探求它呢?至於我們心上的煩惱與雜染,原來就是虛妄不實的,為什麼要勉強去加以破除?因此,六祖惠能認為在行住坐臥,起心動念之間皆可參禪。類似像這種禪門修證方法上的差異,沒有誰對?誰錯?誰好?誰壞?的問題存在。一切方法的施設都必須因人施教,隨方解縛。如果不能觀機逗教,再好的法門也無濟於事,俗話說:「藥無貴賤,能治病的才是良藥。」所以說,必須對症下藥,才能藥到病除,否則良藥也成了毒藥!

師示眾云:「善知識!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菩薩戒經》云:『我本性元自清淨』。善知識!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這一段解釋坐禪。六祖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這一句是總綱。確實,大乘佛法所說的一乘佛法,是無障無礙的。誠如《華嚴經》所講的「四無礙法界」,尤其是理事無礙法界與事事無礙法界。這才是真正的「禪定」;有礙有障即非禪定。所以,六祖強調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

由此可知,坐禪的「坐」,不是強調在盤腿面壁打坐上下工夫,而心中仍有貪嗔癡慢、是非人我的念頭,心理面一點都不清淨,對人事物的看法,仍有愛惡情仇嚴重的分別與執著;換句話說,隨緣遇事時,心中還有我喜歡、我討厭的人事物存在。於是取好捨壞,有了得失的煩惱。如此參禪悟道,心如何清淨?如何入道?

須知,自性圓覺自淨明體,是盡虛空遍法界的,是豎窮三際,橫匾十方的,是纖塵不染、清淨寂然,沒有障礙的。如果真正明白了這個道理,就能了解盡十方法界虛空界,無非就是一個自己。為什麼呢?因為經云:「一切法從心想生」,「心生則種種法生」。哪一法不是自性所變現的呢!既然,是自性所變現的,何必還要分自、分他?分你、分我?強行去分別好人、壞人呢?故經云:「離一切相,即一切法。」佛菩薩已證人、法兩空,知萬法唯心,一切相無非是自性所變現的,所以能「興無緣大慈,運同體大悲。」因為他知道,自他不二、怨親平等的道理。

六祖說文解字,分別解說「禪定」的意思。而這一段文,再將「禪定」二字合併在一起詮釋,什麼是禪定?六祖說:「外離相是禪,內心不亂是定」;也就是說,離開外在的境界相,不受外塵環境的影響,無論是善惡順逆的境界,這念心都不隨環境因素的干擾而有苦樂憂懼愛惡欲的反應,時時能保持這念心的如如不動。

坐禪,不是教我們身坐不動;身坐不動,那只是空有坐的形相而已。真正的坐禪,是「身動而心不動」,內心清淨無染。所謂:「外不取相,內心不亂。」故六祖說:「動中之靜,才是真不動。」就是這個道理。

如果,我們不明白一切法,都是因緣生法,緣起而性空,因而產生了許多愛憎、喜怒的分別,我們的這念心就不平等;心不平等,就有了煩惱。如果確實明了「凡所有相都是虛妄」,一切相都是我們的錯覺而不加以分別、執著,就能隨遇而安,不被境界所動。

凡夫世人,只因一念不覺,有了無明妄動,所以起了迷惑,繼而造作善惡之業;有了業,故而受報在六道之中。如果明白了一切法,緣生幻有,就不會在種種的境界中加以分別、計較、執著。隨緣遇境時,只知善盡自己的本分,不求名利,不計毀譽,能夠明因識果。知道眼前的境界相,都是自己宿世業力所感召的果報,一切境緣的美醜、得失、吉凶、禍福都是自作自受、因果報應的結果。能如是善解,如是思維,觸目遇境就能處之泰然,而無喜怒怨尤之心。我們若能抱持著善解、包容、知足、感恩的心去待人處世,則這一念心即無貪欲、掛礙,當下就得到解脫,這就是「真定」。

六祖惠能大師,再次強調什麼是禪定以加深大眾正確的觀念,以期讓大眾能根深蒂固,牢牢記住。禪定者,即外離一切虛妄之相為「禪」,內心清淨無染,如如不動為「定」。如此,「外禪內定,即是禪定。」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的:「外不取相,內心不亂」,這就是禪定真正的意思。

《菩薩戒經》中說:「我本性元自清淨。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這一段的開示,明白地告訴我們眾生:自性本體,本來清淨不染,虛靈洞徹。只要我們於念念中,能覺而不迷,知道一切法清淨寂滅,本來空寂,只是隨緣而現一切相。然而,緣起無性,皆是幻有,了不可得。一切相的存在,都是業因果報,相續存在,剎那不住的假相而已。雖然,相是假有之相,也不可壞相,否定它的存在。一切相,既然是緣生之法,緣生幻有,而緣又是剎那不住,無常變化,我們就應該好好地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緣。善於利用這個短暫的因緣,斷惡修善,與人廣結善緣、法緣。這種懂得自性自悟自修,作自利利人的事業,行的就是菩薩道。

佛法也是因緣生法,是為了對治眾生分別、執著的習氣、毛病而有,故而同樣也是幻法,不可以執著。然而,自性本來清淨無染。無明本無,只是一念不覺妄動而有一切的妄相。所以,佛法是「以幻治幻」的法門。《圓覺經》云:「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真。」若知道自性真如,本來清淨,不染一塵、不立一法,能自性自悟自證,即能成就佛道。

佛法,本來清淨,無可言說,講的是心領體會。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取。」古德也有一比:「未到含元殿,何必問長安。」長安是古代帝王的首都,含元殿是皇宮;還沒有到達含元殿參觀了解之前,何必問長安在什麼地方。這句話是說,去了就自然明白了。如果沒去,再怎麼解釋述說,還是懵懵懂懂、模模糊糊,印像不清楚。縱然說了,也等於白說。就如同沒有被蛇教過的人,如果告訴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只能體會其中一二的道理,並不能深切的感受這句話的含義。

這一段六祖的開示,就是要我們後世的學人,當六根接觸六塵境界的時候,心不可隨外在的境界而流轉,以致隨風披靡,起了貪嗔癡慢的心,沉迷在五欲六塵的境界之中而造作了無邊的罪業。六祖惠能大師要我們根塵接觸時,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不執著,則這念心自然清淨無染。然後,隨緣盡分,作而無作;隨分隨力,是「自行」;作而無作,即是「自修」。隨分隨力是盡自己的本分,修一切的善;作而無作,是認真盡力地去做應該去做的事,但不去計較他得失利弊的結果。能自行、自修,則佛道自成。

禪宗的馬祖道一禪師,求道於南岳懷讓禪師。他終日靜坐習禪,毫無懈怠。懷讓禪師看他根機深厚,是法門龍象,特別到他坐禪的地方問他:「你終日坐禪,究竟想得什麼?」馬祖說:「我想成佛!」懷讓聽了之後,就一聲不響地離去。過了一會,拿了一塊磚頭,就在馬祖面前的石頭上拼命地磨。馬祖很好奇地問:「你在此做什麼?」禪師回答曰:「我要將磚頭磨成鏡子。」馬祖笑著說;「磨磚怎能成鏡?」懷讓禪師接著回答:「磨磚不能成鏡,那麼打坐豈能成佛呢?」馬祖聞言感到不安,於是問說:「那麼,如何才能成佛?」懷讓祖師,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舉了一個例子反問:「如牛駕車,車停下來不行,我們應該打牛,還是打車呢?」馬祖頓時無言答覆。懷讓祖師又問:「你現在是學坐禪,還是學作佛?如學坐禪,禪是非坐非臥;如學作佛,佛無定相。你於法無住,不應有所取捨。」馬祖聞此,大有所悟。這才知道終日坐禪,若心中不悟,坐時妄念紛飛,或昏沉瞌睡,並非成佛之道。於是放棄坐禪,心意超然,成為一代祖師。六祖所說的坐禪,是枯坐形骸,心中不悟,那不是真正的坐禪。所以說豈能執著坐禪以為是修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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