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記 - 懺悔品第六
著作者:趙宇威
1/2/2013
 

時,大師見廣韶洎四方士庶駢集山中聽法,於是陞座告眾曰:「來!諸善知識!此事須從自性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其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始得不假到此。既從遠來,一會於此,皆共有緣。今可各各胡跪!先為傳『自性五分法身香』,次授『無相懺悔』。」眾胡跪。

這一品是「懺悔品」,專講懺悔。懺悔,是佛法八萬四千法門之中最重要的法門之一。因為佛所說的一切法無非都在幫助我們懺除業障而已!人生在世,孰能無過?有過不改,即是可恥,就是自甘墮落。若知過能改,重新做人,就能受人尊敬,誠如儒家所說的「善莫大焉」!所以,做錯事不可恥,可恥的是不能改過遷善,一錯再錯,那就不可原諒。所以佛陀世尊特開懺悔法門,就是給那些犯錯造惡的眾生一個自新的機會,讓他們能勇於認錯,改過向善,洗面革心,走上正路,才不至於繼續墮落,因而受報在三途惡道之中,不能解脫。

《涅槃經》說:「世上有二種健兒:一、不作惡,二、作已能悔。」不作惡是最理想的人,但這種人很少,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幸造作了罪業,而能依佛所說的方法去懺悔,真心懇切地去改過,立志重新做人,即使犧牲生命也決不再造作,那就是最難得的健兒。最怕的是,有罪不敢承認,又不肯懺悔改過,那就無藥可救了!佛陀之所以開啟懺悔法門,其目的就在恢復人的自尊;不要以為自己造惡,就沒有希望,於是自暴自棄、自甘墮落,那才是最可悲的事。

佛門常說「回頭是岸」,能懺悔改過,重新做人,就能見到明日的太陽。「回頭」,應該從哪裡做起呢?我們應從「貪嗔癡慢」裡回頭,然後依止「戒定慧」;非但我們要從身口意三業之中遠離是非人我、名聞利養,不再造作惡業,而且還要念念回頭,從我們起心動念之處回頭。惡念一起,馬上要提起覺照,立刻覺悟,不再繼續下去,以免由意念化成了行為而成了身業、口業。能隨時提起觀照的人,才能就路歸家,到達涅槃不生不滅的彼岸。

一般來說,懺悔法門分成兩種:「事懺」與「理懺」。

事懺,就是結壇作法懺悔。佛陀的律制,自己犯罪不能隱藏,必須真誠地「發露懺悔」。犯過而能改過,固然很好,但不敢在大眾面前承認自己的過失、錯誤,怕別人譏評、恥笑,甚至看不起。那表示沒有勇氣承認錯誤,不敢面對現實。古人說:「知恥近乎勇」!

能承認自己的犯行,而徹底改過,才是勇者的行為,才能真正受人尊敬。不要以為做錯了事、犯了過,只要私下改過不再犯了就好,而不敢向大眾承認自己的犯行。那表示「我執」很重,心中還有自我的尊嚴存在,怕丟面子。如果,所犯的惡行,還沒有爆發,尚未傷害到其他的人,或者影響到社會的善良風俗,只是自己私下的行為有些不檢點而已,若是如此,尚有可原。

若自己的行為已經傷害到人,卻不敢承認,只是偷偷地改過,怕人知道後會加倍地責難自己。若存有這種的心態,雖然改過,但這念心仍然不夠坦蕩明亮,不夠真誠,心中還在包庇自己的過失,怕受責難,這哪裡是真誠地改過;改過要先承認自己的錯誤。如果所作的行為該罰、該打,也得欣然接受,這才是勇者的行為。誰叫我們一時糊塗而犯錯呢!既然做錯了,又何必擔心別人責難處罰!

當著大眾面前承認自己的過失,就是自首;能保證以後絕不再犯,重新做人,在佛門稱之為「發露懺悔」。如果,因爲發露懺悔而得到他人的責難或處罰,那也是罪有應得,正好可以藉此消除我們的業障,減輕心裡的愧疚與負擔,有何不好?所以,有錯就要以誠實的態度去面對,然後徹底改過,這才是懺悔的真正意義。

結壇作法懺悔,那只是一種儀式;儀式是做給別人看的,有教化的作用存在,其目的在教誡大眾:誰能無過,有過則改,要坦誠地承認錯誤,否則一錯再錯,則業障深重,果報就不可想像。俗話說:「人在做,天在看」,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紙是包不住火的,朗朗乾坤,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須知,自欺欺人者,必遭報應。

佛法有事有理,結壇作法,只是佛門教化眾生的一種方便之法而已,旨在提醒世人斷惡修善,有過就得發露懺悔,才能有自新的機會,重新站起來,作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受人肯定。經云:「一切業障海,皆從妄想生,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眾罪如霜露,慧日能消除。

理懺,是從理上去明白為什麼會造作?而罪障又是什麼?如果不明白什麼是罪障,如何懺除?修行就是在懺除罪障,除去自己的毛病與習氣。但在掃除罪障、毛病與習氣之前,首先必須要明白什麼是罪障?什麼是我們的習氣與毛病才行。罪障,就是我們無始劫來與生俱有的妄想、分別與執著;一切的罪障都是因妄想、分別、執著而生。所以當六根接觸六塵境界時,就會產生貪瞋痴慢、是非人我之心,以及受外塵名聞利養的誘惑。這些就是我們的毛病習氣。

知道了毛病的癥結所在,才能進一步地對症下藥。如果真的從理上著手去研究經教,常常聽經聞法,然後去作微細的觀照,就能明白世間一切法都是因緣生法;既是緣生,剎那不住,無常變化,即是幻有,了不可得,那麼又何必堅固的執著呢?!人生即是如此,有生就有老病死之苦,這是常態,必須坦然地面對。若能放下心中這些分別、執著,了解生死皆是自己業力所感召的一種結果,當人生下來的時候,就注定什麼時候死,而且怎麼個死法,無可避免。俗話說:「閻王要你三更死,決不留你到五更。」而人死後,只是轉身受生,改形易道,隨著我們這一生所造的善惡業力繼續流轉在六道之中,並沒有真正的消失死亡,所謂「神識不滅」。若想改變命運的羈絆,不受擺佈,除非這一生能夠斷惡修善,持戒布施,有大因緣,才能改變命運的束縛,否則一般人是難逃宿命的窠臼!

若能認知天命,放下心中的煩惱,這念心就得清淨,就不會再去追求那些虛妄不實的東西。了解了人生的一切,例如名利權情、是非人我,包括生命在內,這些都是情執作祟所產生的分別與執著而已。能放下這些情執的分別,就沒有煩惱、恐懼,而得自在解脫了!孟子說:「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生命真正的價值與意義不在於時間上活得長短,而在於有沒有修身養性。一個人若壽命很長,卻不做好事,經常魚肉鄉民,與人結怨,受人鄙視、厭惡,還不如一個人,雖然生命活得短暫,卻能造福百姓,死後還能讓人緬懷。如此活著較之前者更覺得活得有尊嚴,有意義的多。

須知,自性本體,本來清淨寂滅,一塵不染,所有煩惱、痛苦與恐懼都是自找的。煩惱因無明而有,而無明本無,只是我們一念不覺而生。經云:「罪由心造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滅罪亡,兩具空,是則名為真懺悔。」罪從何來?只因無明不覺起了迷惑,所以見到外塵的境緣起了貪嗔痴,因而造業。無明因一念不覺,而念又從心起。若一念善,則行善;一念惡,就造作了惡業。既然,罪由心起,因為這一念心起了邪思邪念而有,就應該由心來懺悔改過。因為心是萬法的本源,經云:「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一切法從心想生。而此心指的是「妄心」,妄心是隨波逐流,而真心不動。

如果明白了真如自性是清淨寂滅、本無生滅,則何有一法存在?既然,一切現相是由這一念心所生,善念、惡念都取決於我們當下的這一念心而已,何來的罪障?罪障也是由我們自己的念頭所產生的。只要放下我們的念頭,不要去胡思亂想,令這一念心清淨下來,逐漸達到無念;這一念不生了,何來的起心動念?無起心動念,又如何造作?無造罪之行,又何需懺悔?若能明白一切法唯心所造,連心都不可得,則萬法就真正的清淨寂滅,這才是正本清源的懺悔之法!

以上是依教理所說的懺悔,而六祖在此處教導世人懺悔,講到「自性五分法身、無相懺悔、自性四弘誓願、自性三皈,以及自性一體三身」,最後以「無相頌」作為歸結,教誡我們修一切法應以「自性」作為修行的根本。

「時」,在佛法來說,不是指特定的時間,而是說因緣成熟,機感交應,師資道合之時。六祖見到了來自四方的士庶大眾,即讀書人、士大夫、庶民等一般百姓,聚集來到了山中想要聽聞佛法,這是極其難得的因緣。所以,六祖藉此機緣陞座為大眾說法:「諸善知識!此時須從自性中起。於一切時,念念自淨其心,自修其行,見自己法身,見自心佛,自度自戒,始不假到此。既從遠來,一會於此,皆共有緣。」六祖告誡大眾,有關修行悟道這一樁大事,不僅僅是聽聞一些佛法即可了悟的事。諸佛如來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此大事因緣,就是「開示悟入」佛的知見。簡單地說,就是幫助眾生斷煩惱、了生死、出三界、證佛果。這才是諸佛如來出現於世的悲願。然此修行佛道的大事,必須從「自性」中覺悟,然後開始做起,否則就落入了空談。而且還要於一切時,念念之中保持這一念心的清淨無染才行。修行,非關他人,完全在於自己,與我們所皈依的師父的道行好壞無關,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自己。」不是如一般人所想像的,只要找一個德高道隆的法師皈依,就能得到他的加持、庇佑,往生就有希望。若如此思維,就是著相修學,不明理事,落於盲信。

古德說:「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修行這一樁事情,就如同「父子登山,須各自努力」,所謂「個人吃飯,個人飽。」完全憑自己真實的工夫,佛菩薩只能為我們作增上緣,也幫不上忙。所以六祖說:「自修其行」。修行在提升自我的境界,將我們的性德臻於完美。所以,我們必須將自己錯誤的見解、看法與自私自利的行為改正過來,而能處處為他人設想,不要老想著自己,或自己的親人而已。如此,就顯得心量狹窄、眼界不高;一個心量不寬、氣度不大的人,既不能做大事、也成不了大業,又如何能夠成就佛道,見到自性的法身佛呢!如果不能看到自己的本性,則煩惱叢生,如何能夠嚴持戒律,而行自度?

修行的目的在於了解人生事實的真相,幫助我們看清自己、認識自我。唯有看清自己,才能讓我們放下產生煩惱痛苦的因素;煩惱放下了,就得解脫自在了。人生事實的真相是什麼?真相就是「苦、空、無常、無我」。如果,能夠了知人生是苦、是空,諸行無常、無我。那麼對於一切境界相的美醜、善惡就不會那麼認真、計較了;一切都能淡然處之,怡然自得了!唯有如此,才能自度。所以古德說:「佛不度眾生,眾生自度。」佛若有能力度眾生,以佛的悲願神通,眾生早就度盡,六道已空了,何以眾生還輪迴在三界六道之中頭出頭沒呢?所以說,佛不度眾生,是眾生自度。明白了「自度自戒」的道理,才不至辜負到此聽經聞法的目的。

六祖對大眾說:「諸位來自四面八方,既然能相聚一堂,便是有緣,我們就應該好好珍惜這個相聚不易,如此殊勝的緣分,認真地修學才是!現在每一個人以佛教的儀式,胡跪在地以表虔誠(所謂胡跪者,指過去文明未開,資訊不發達。中國自古以來,歷代的君王都自以為中國最大,惟我獨尊,世界就以中國為中心,所以對來自其他國家的人,都稱為胡人。而胡人所行跪敬之禮,是右膝著地,所以稱為「胡跪」)。六祖告訴大眾,各位跪好之後,將為大眾傳授『自性五分法身香』的法門,其次再為大眾傳授『無相懺悔』的法門。」大眾聽了之後,按照佛制立即胡跪,右膝著地,準備聆聽祖師傳授法語。

師曰:「一、戒香:即自心中無非、無惡、無嫉妒、無貪瞋、無劫害,名『戒香』。二、定香:即覩諸善惡境相,自心不亂,名『定香』。三、慧香:自心無礙,常以智慧觀照自性,不造諸惡;雖修眾善,心不執著;敬上念下,矜恤孤貧,名『慧香』。四、解脫香:即自心無所攀緣,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名『解脫香』。五、解脫知見香:自心既無所攀緣善惡,不可沉空守寂,即須廣學多聞,識自本心,達諸佛理,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直至菩提,真性不易,名『解脫知見香』。善知識!此香各自內薰,莫向外覓!」

六祖為大眾解說的五分法身香,再加上自性五分法身香,其義理就更見深廣。

一、 戒香。所謂「戒香」,心裡面確實做到無非、無惡,沒有絲毫的惡念、嫉妒心,心中無貪、無瞋,沒有劫害;也就是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受外境的影響,心不隨境轉。例如,遇到順境則起貪愛之心,或碰到逆緣就生嗔恚、厭惡、嫉妒,甚至起了傷害別人的念頭。若意念一起,就造作了惡業。所以在任何情況之下,都要保持這一念心的清淨、平等,不隨外界影響而隨波逐流,要保持這一念心的如如不動。我們必須明白自性本來清淨寂滅;一切境緣的美醜、善惡、是非、邪正都取決於當下一念之間。心善則念善;念善,則口善、身也善;心惡,則口惡、行為也惡。於是,身口意三業具足。所以善惡就在我們自己一念之間而已。若明白自性本來清淨無染,何來貪嗔癡慢的煩惱?一切的煩惱都是一念不覺而有。悟了這一念心清淨無染,知道煩惱都是自找的,無中生有。若能當下覺悟,放下是非人我、貪嗔癡慢的牽纏,就自在解脫了。所以說「自性無非自性戒」。

二、 定香。於一切善惡境界發生時,都能保持內心的平靜,不受外境的干擾,這就是「定」,而且是「自性」本定。一般的凡夫世人,遇境生心,心隨境轉了。於是造作了一些善惡業,故而受報在六道之中;換句話說,這一念心總是沉浮於善惡之中,不得輕安。試問: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善惡是「相對」的;既然是相對存在,即是見仁見智,何來的標準?沒有標準,如何界定善惡?故善惡沒有自性,當體即空,了不可得!所以,執著善惡就是煩惱的根源。就如同生死一樣;生死是相對的。有生就有死,有死即有來世的再生。所以生死、死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循環不息;既然循環不息,哪有生死的存在?所以佛法說生命是不生不滅,只是一期的報命盡了,改形易道,換一個不同的身體去受生而已。不了解這個道理,執著生死,害怕生死,就是煩惱痛苦的根源。經云:「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唯有遠離「兩邊」的邪知邪見,這念心才能寂然不動,方得名為「定香」。

三、 慧香。慧是般若的智照。以般若的智慧來斷惑證真,去除心中的妄想、分別與執著,使自心得到解脫自在、無礙無障。我們必須起智慧觀照自己的本性,隨緣修一切的善法,但不執著修善斷惡的念頭;也就是說,在事相上確實有斷惡修善的事,但在本質上,沒有斷惡修善的執著,只是一切隨緣盡分而已,絕不攀緣。而且作而無作,從不計較得失利弊的結果,更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修福。正因為如此,修善而心不執著,故不會去想我做了多少好事?累積了多少功德?因而心中起了傲慢心,覺得我比別人樂善好施,比別人行。若如是修善,即是著相修善。若著相修善,所得的果報充其量也只是人天小果,有漏的福報而已。若五戒修持的不好,雖修善仍不得人身,則來世的果報在修羅、餓鬼道或畜生道享福,豈不可悲!修善而心不染著,做了許多好事,但心仍然清淨。這種人絕不起憍慢心,待人也必定謙和誠敬,能夠尊敬長上,念及下輩。對那些貧窮孤獨的人也懂得予以同情、救濟與關懷,讓這些人能夠過著安定的日子,這才叫真正的「慧香」。所以,慧香是離一切相,修一切善。

四、 解脫香。即於外在一切境界能不動於心,無論境界是如何的美妙或是醜陋,都無所攀緣;也就是不受影響,心無障礙,自由自在。因為心裡已經了達善惡諸法都是唯心所現。既然一切法都是「心現識變」的,皆是虛妄並非真實,只是一念無明妄動而有的幻相;其相剎那不住,如何可以認真而執著為實有呢?它只不過是存在的一個幻相而已,所謂「相有體空」的一種現相。明白了這個道理,對世間的一切人事物就不會攀緣計較了。為什麼?因為相有而體空嘛!只是暫時存在的一種幻相而已!所以能於一切境緣自在無礙,不起分別執著。有人質疑,菩薩有度人的宏願,但是決定沒有攀緣,那他如何作度生的事業呢?首先,我們必須明白,菩薩教化眾生,都是隨緣而作,一定要因緣成熟,佛菩薩才會示現教化眾生,亦即佛法所謂的「因緣」生法。當因緣具足的時候,眾生有感,佛菩薩即有應,感應道交不可思議。菩薩修善布施,教化有緣,都是恆順眾生,隨喜功德,一切隨緣,而無攀緣。菩薩雖有宏願教化眾生,幫助他們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但宏願能不能成就,關鍵在於眾生有沒有福報。佛法在世間,能教化受益的,還是那些有善根、福德的人而已。佛菩薩普施法雨教化眾生,不分貴賤、貧富、男女、老少,一律平等布施。但有善根福德的人,便能受益得度,少善根福德的人便有障礙,不能接受。對佛菩薩而言,他們是作而無作,無作而作。雖度一切的眾生,而無度生之念。因為眾生自性自悟自度,佛菩薩只是為他們作增上緣而已。所以佛菩薩的心清淨無染;佛菩薩示現幫助眾生,若願力圓滿了,是眾生有福,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若結果不理想,那也是眾生的業力使然,也沒有掛礙,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結果的好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事的態度與過程,是否已善盡自己的本分?若確實善盡了自己的本分,也就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古德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都是因果,不必強求。若能隨順因果,就自在解脫了,這叫做「解脫香」。

五、 解脫知見香。是說能夠識心達本,真正地認識自己的真心本性,知道一切法從心想生,一切善惡的現象都是心的作用而已。所謂「心造諸如來及種種五蘊」。宇宙一切萬象,諸如森羅大地、日月星辰,一切的萬事萬物都是心現識變的,何來的善惡、美醜的差別相呢?經云:「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若明白了萬法唯心,一切境緣的順逆、美醜,都是「心」的作用,皆了不可得,就不會攀緣外境五塵一切的現相,而得自在解脫;也不會沉空守寂,認為一切皆空,而忽略了現相的存在,墮入了「頑空」、「斷滅空」,變得消極厭世。此時,更應該廣學多聞,通達諸佛之理,破除我執與法執。當人法兩空時,才能悟入佛的知見,和光接物,廣度眾生。那麼,試問眾生要如何度呢?度眾生就要走入人群,和人群打成一片,才有機緣教化他們。這就是菩薩六度四攝法中所說的「同事」攝,即現同類身為之說法。誠如《普門品》所說的三十二應身:眾生應以何身得度者,就現何種身,為之說應機之法;若眾生應以屠夫身得度者,即現屠夫身為之說法。因此,我們知道,菩薩為了教化眾生,化身無數於各行各業當中。有的在娼門妓院,或在市井屠戶之中示現,但始終保持自己的德行,絕不與之同流合污。《維摩經》說:「菩薩行於非道,通達佛道。」這就是菩薩教化眾生,和光同塵的本領。但是,我們凡夫世人,沒有這種神通道力,千萬不要學佛菩薩度人的功夫去酒廊、舞廳,或者是賭場。那保證不是去度人,而是被人給度跑了。有的人明明自己想去,卻藉口說是去度人。所以有人說:「想學曹溪禪,不必肉邊菜,善學柳下惠,不必師其跡。」沒有這種定力,決定墮落。同時,我們也不要對那些操持不好行業的人有所鄙視、批評,甚至侮辱。說不定我們所鄙視、侮辱的人就是佛菩薩示現的。那不是造作誹謗聖人的重罪嗎!所以印光大師說:「菩薩道上,凡一切眾生都是菩薩,唯獨我一人是凡夫。」就是這個道理。能徹底了解這個道理,稱作「解脫知見香」。

末後,大師勸誡我們,此五分法身香,都在個人「自性」之中內薰,切勿離開自己的自性而向外尋。佛法是「內學」,是一種內省的功夫。一切都要「反求諸己」,不是向外能夠求得的。五分法身香,是自性中的功德法香。每當眾生聞到此香之時,就當薰發自己的德香外溢。所以,當我們看到點香或聞香的時候,就在提醒自己「香」所代表的意義。它除了表示「信香」的意義之外,還有「戒定慧」的意涵在內。而六祖又增加了「解脫」、「解脫知見」二種法香的意義,使其更見圓滿。故看到了香,就在提示我們能夠勤修「戒定慧」,進而能夠達到解脫、解脫知見的境界,才不至於辜負佛法寓教於藝術的真正目的。

自性五分法身香,是自性法身上的五種功德法香。戒定慧三功德法香,是從「因」上立名;解脫與解脫知見兩種功德香,是從「果」上立名。香,有表法的意義;燃香,是象徵薰除無明臭穢之氣,意在消除惡業,斷除一切的無明束縛,故香表「正法」之香。以智慧火燃燒抽象無價的真香,這是真實的莊嚴佛身,真實的供養如來;香又代表「信香」、「精進」的意思,意喻我們這一念心,一念到底,真誠不二,如香煙之裊裊上升而無間斷、無夾雜,達於一心。不像世人的一念心,思前想後,紛亂夾雜,煩惱不堪。這五分香,是從「自性」上說的,故必須從功德上來修,也就是從自證自性的法身來成就佛果。

可惜,世人不明白這個道理,燒香僅僅是為了求人間的福報,不了解燒香的目的,是為了燃燒外在有形之物而藉以啟發我們內在無形法身的慧命。修行若不能向內心自薰,而拼命地向外尋求,僅僅懂得一些事相上如何的燒香禮拜、誦經念佛而不明其意,那就不能成就佛道,有負祖師當年設置一切儀軌的本意。如此,本末倒置,心外求法,豈不令人扼腕嘆惜!

今與汝等授「無相懺悔」,滅三世罪,令得三業清淨。善知識!各隨我語一時道:「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染;從前所有惡業愚迷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憍誑染;從前所有惡業憍誑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弟子等,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染;從前所有惡業嫉妒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銷滅,永不復起。

這一段六祖教我們「無相懺悔」。惠能大師在經文中開示世人無相懺悔的功德利益,能消除三世罪業,而果報能得三業清淨。由此可知,滅罪清淨是從懺悔中得來的。而無相懺悔是屬於「理懺」,是要我們觀「罪性本空由心造」;罪由心造,當由心滅。無相懺悔,既是「無相」,那如何地懺悔?既有三業可滅,又有三業可得,又怎說是無相?如果行者明白一切法「唯心所造」,善惡皆在一念之間;念善則行善,念惡則身口意三業皆惡。然一切相都是一念妄動而有,心若不受外界的影響,能如如不動,則一切相清淨寂然,何有一法可生呢?!所謂:「心生則法生,心滅則萬法寂靜。」如果,明了一切相都是虛妄之相,即不為外境所迷,更無取捨得失之心,這豈非即是無相懺悔!

懺悔,這二字是梵華合譯。「懺」,是梵文,即「懺摩」的意思,亦即懺除過去的罪業。而罪業不外乎身口意三業的造作;而惡業中最嚴重的,六祖特別在此指出三條綱領: 第一是愚迷。愚,是愚癡;迷,是迷惑。人之所以會造作罪業,其根本就是愚癡,即無明惑,也就是對外面的境界無所了知,執著以為是「實」有,因而迷惑貪取順境,但於逆境惡緣現前時,又生嗔恚煩惱。故一切的惡業都因愚癡迷惑而有。如果,前念今念後念,念念都能遠離愚迷,則決定不會造作。所以,祖師將愚迷擺在第一。今六祖要我們因過去愚癡迷惑所造之惡業,從今往後,要誠心地懺悔改過,永不再造。

第二、是憍誑。憍誑,確實是一切眾生無始劫來俱生的煩惱。因為「我執」未斷,所以眾生都非常自負,自恃很高,目中無人,不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類似這種夜郎自大的習性,經常與人結怨。故儒家勸人「傲不可長」,目的就在消除我們的傲慢之氣。憍,是驕傲,桀驁不馴;誑,是狂妄,妄自尊大的意思。憍誑,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經常發生摩擦、產生對立、矛盾的主要癥結所在。所以,我們要念念省察、觀照自己,遠離憍誑,並懺悔過去因憍誑所造作的一切罪惡,從今以後,永不再造,徹底地改過。

第三、是嫉妒。這也是我們與生俱有的習氣。主要的原因是心量狹窄,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別人有什麼榮耀的事,自己心裡老是不高興。尤其是自己認識的人,便覺得輸人一等,沒有面子,心裡面更不能平衡。於是,就想批評幾句,甚至說一些風涼話來消遣消遣對方,或暗地裡去障礙他人。類似這種的行為,就是造作。見人比自己好,或榮耀加身,不但不能隨喜讚歎,反而心裡起了不平,有了嫉妒煩惱,這是「意」業;口裡不時地批評或議論,即是造作「口」業;有時,還想盡了辦法去障礙他人的好事,破壞人家的名譽,這是「身」業。嫉妒,屬於盜心,我們要念念遠離嫉妒,不可有這種不善的心,因為嫉妒能使三業不淨,障礙我們的佛性。對一個修行人而言,要時時刻刻起心觀照,懺悔消業,如此才能使身心清淨,做到真正的三世罪滅。

善知識!已上是為「無相懺悔」。云何名「懺」?云何名「悔」?懺者,懺其前愆;從前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妒等罪,悉皆懺悔,永不復起,是名為懺。悔者,悔其後過,從今已後,所有惡業,愚迷憍誑嫉妒等罪,今已覺悟,悉皆永斷,更不復作,是名為悔。故稱懺悔。凡夫愚迷,只知懺其前愆,不知悔其後過。以不悔故,其罪不滅,後過又生。前罪既不滅,後過復又生,何名「懺悔」?

這一段的開示,祖師將「懺悔」二字分開來詮釋,告訴世人什麼是「懺」?什麼是「悔」?懺者,是懺除過去所造的罪障。一切的罪障都是因為愚癡而生。由於愚癡故,不明事理,對於眼前一切人事物等境緣,起了迷惑,因而產生了錯誤的思想、看法及判斷,於是導致了錯誤的行為。

人,往往自以為是,認為自己都是對的,而別人都是錯的,舉凡一切的事,都要聽我的才行。凡是不順我意的,就是不對。即便他人的觀念與自己差不多,還是覺得我的比較高明。有了這種想法就是妄自尊大。如果別人確實比我行、比我優秀,心裡就不是滋味,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想發作又不便發作,暗地裡損幾句、破壞一下也好,或者乾脆公開唱反調,使得團體的氣氛尷尬,不能和諧,這就是嫉妒心作祟的緣故。這些種種都是世人常犯的罪過。如果能發覺缺點,徹底改過,永不再造,就是「懺」的意思。

「悔」,是中文,即悔過、後悔的意思。做錯了事,心中懊惱、後悔、難過,後不再造。誠如夫子所說的「不二過」。過失只能有一次,不能有第二次。因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人,不怕有錯,只怕錯而不能覺悟;覺悟而不能改過,那才是真正的可悲。所以有人說:第一次犯錯,情有可原,不必過度地責難,但同樣的錯,犯了第二次,那就不可饒恕,而且罪加一等。古聖先賢都要我們知錯能改,後不再造。知道錯就要懺悔改過,不可重蹈覆轍,那才是勇者、一個修行人的表現。

「懺悔」二字,是梵華合譯。古德翻譯時,之所以將懺摩譯成懺悔,其主要的意義是將過去所有的惡業,因愚迷、憍誑、嫉妒所著染的身口意三業,都要消除改過。不能說今天懺悔,明天又再造作,這不是真正的懺悔,而只是形式上的懺悔。形式上「有口無心」的懺悔,並不能夠消除業障;業障不除,想要明心見性,修因證果,那無疑是緣木求魚。所以真正的懺悔,不在於拜拜懺,向佛菩薩磕幾個響頭,或念念懺悔文、誦誦經,或在表面上痛哭流涕、搥胸頓足,認錯改過即可。懺悔,是要從內心的深處,徹底地生起慚愧的心、悔過的心,然後痛下針砭,要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永不再造才行。

當然,罪由心起,心不清淨,才會隨環境的左右而造作惡業。若真的了悟緣起性空的道理,這念心自然就能清淨無染;心清淨無染,又怎麼會造作諸業呢!

罪業凡夫,就是因為愚癡迷惑,事理不明,只知道造了罪業要懺悔、認錯,但心裡仍然不悟,所以常常的犯錯、懺悔。如此周而復始,非但業障沒能消除,反而是越積越多、愈造愈重。結果,從冥入冥,苦報不可思議。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那些人不明白造惡受報的道理嗎?是的,有些人明理不清,不了解「三世因果」的道理;換句話說,對佛法所說的三世因果存有很大的疑慮,並不完全相信。同時他們對於六道輪迴之說,信心不足,認為這只是宗教家用來勸人斷惡修善的一種善巧方便而已。所以,無法真正地生出畏懼恐怖之心,故而對於懺悔、改過修善不能產生積極的效果。

如果,我們真地明白三世因果的道理,相信六道輪迴的現象,則我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自然會謹慎小心,處處皆能順於禮度合乎道德的規範,不敢逾越。否則,因果不爽,將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所謂:「種善因得善果,造惡因受惡報。」當徹底了解因果不虛的道理,就懂得時時地檢討,發心懺悔,而不會隨口說說「我錯了,我會改過」,等到了下次,仍然繼續造作。

故懺悔,要從內心深處真正的覺悟,然後覺察反省自己的缺點與習氣,徹底地改正過來,永不再造。改過不是僅從「事相」上去改,今天這個作錯了,懺悔改這個;到了明天,那個作錯了,又要懺悔改那個。如此道理不明,日復一日地犯錯下去,錯了改,改了又錯,沒完沒了,永無止期。所以,懺悔不僅要從事相上改,還要從理上明白錯在哪裡?為什麼會犯錯?如此才能正本清源,一勞永逸。否則的話,一面犯錯,一面改過,就好像右手拿著掃帚不斷地清掃,左手卻不時地還在丟垃圾;若以這種方式來洗滌我們的罪障,永遠也無法達到預期的效果。

所以「理懺」,是從理上去明白為什麼會造作罪業。明白了根由之後,再從根本上著手,那才是治本的方法。一切罪惡的淵藪,都是我們現前的這一念心所產生的。這一念心迷了,即與貪嗔癡慢相應。於是,對名利權情的事產生了興趣,拼命地追求;在追求的過程中,難免有了是非人我的糾葛,故而造作了種種的惡業。當我們的心中有了生滅,就衍生了種種的煩惱。

如果,一念迴光,知道一切相都是「業因果報」暫時存在的幻相而已,就不會有取捨的執著。那麼,在一切順逆善惡的境緣中,就能隨順因緣,所謂「逢苦不憂,遇樂不喜。」我們的這念心,若能保持正念,安住在正定之中,使覺性不動,無有增減,這一念心清淨,何來的罪業呢?這念心能息住妄想,即不為外塵境界所動搖了。此時此刻的心是清淨的,如如不動的;身口意三業清淨,不造作諸業,則何罪之有!這就是從理上懺悔。

佛法的修證是否能悟得菩提覺道,在於懺悔業障、消除業障。若能真正地懺除罪障,當業盡情空時,自性的真如法身也就自然地開顯出來了。至於能否懺除業障,還在我們自己這一念心的迷與悟。一念心覺悟了,明白一切法本來清淨,無有一法可得,只是「不變隨緣」而已。雖隨緣現一切相,其本體仍然空寂,纖毫不染;了知一切相雖有,只是幻有而已。既然是幻有,何必還要強作分別、執著呢?那不是自作自受,自討苦吃嗎!不去分別、執著,自然就得解脫自在、清涼無惱了!

善知識!既懺悔已,與善知識發「四弘誓願」:各須用心正聽!「自心眾生無邊誓願度,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自性法門無盡誓願學,自性無上佛道誓願成。」

了解了六祖為我們所開示的「無相懺悔」,這才使我們明白如何才能消除業障,使三業清淨無染。唯有業障除,智慧才能增長。古德說:參禪不能開悟,言教不能心開意解,念佛不能得一心不亂,主要的原因,就是業重障深的緣故。故消除業障是佛門修學的重要課程之一。

須知,懺除業障就是修慧。而佛法的宗旨,在教導世人了生死、斷煩惱、證菩提,故除障修慧的目的在於成就佛道。想要了生死、斷煩惱就要立志發願,尤其是想要成就佛地的果覺,普度眾生,令一切苦難的眾生皆能離苦得樂、開悟證果,更要立大志、發大願,要有向道的決心。有了願,才能確立目標、下定決心;有了決心,才能生出力量。所以佛門注重「發願」,而世間法則說「立志」。

一般來說,願有兩種:一種是通願,一種是別願。何謂別願,佛菩薩的示現,雖然是為了幫助眾生能離苦得樂,開悟證果,但因眾生的因緣各個不同,故而每一位佛菩薩所發的願力也不盡相同,故而稱之為「別願」。如觀世音菩薩的十二大願,普賢菩薩的十大願行,以及地藏王菩薩所發的悲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等,這些都是別願。

雖然每位佛菩薩的宏願各不相同,但歸納起來,其教化眾生的願力不外乎「四弘誓願」的範疇。換言之,所有佛菩薩教化世人那種上求下化的願心,都不出四弘誓願的綱領。這就是所謂的「通願」。

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此四弘誓願,對已經受持三皈的佛門弟子而言,應該耳熟能詳,也都能朗朗上口。但是對於誓詞中的義理,是否能夠了然於心,卻是值得大眾關切、探討的問題!

我們知道,眾生無量無邊。絕大多數的眾生都昧於本心,不了諸法實相的道理,故而顛倒行事,造作了無邊的罪業。所以,無始劫來不斷地流轉在三界六道之中,有無盡的煩惱與痛苦。因大悲心故,希望救拔苦難的眾生皆能出離生死的業海。然而,問題的關鍵是如何地救拔?試想:我們也是眾生,煩惱惑業與他們一樣的多,如何有能力幫助他們破迷開悟,出離生死苦海的業浪?自己的道業未成,尚需他人的救度,何能奢言度人!豈非大言不慚,不自量力!

度眾生必須先斷煩惱,自己的煩惱斷了,三業清淨、智慧開顯了,才有神通道力去幫助他人破迷開悟、了生脫死,否則一切只是空談而已,根本不切實際。故說:「煩惱無盡誓願斷」。然五欲六塵,無量的煩惱,如何能破?佛說:欲破煩惱,就得學法門,以智慧的利劍來斬斷煩惱。經云:「煩惱如霜露,慧日能消除。」智慧的利劍能斬斷煩惱的魔軍。所以,「法門無量誓願學」。學法門的目的,是為了成就佛道,成佛以後,五住煩惱斷盡、二死永亡了,才真正有能力教化一切的眾生。

學佛最終目的,若僅僅是為了自己能夠成佛,那還是「有為法」,而非「無為法」。所謂的有為法,即是「有所為而為」;有為而為,屬於「自利」。但成就佛道,不是為了自利,而是為了「利人」。因為在學佛的過程中,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下化即是利人,而利人即是利己。修學佛道須放下「我執」,達到「無我」,而後才能成就「大我」。因為菩薩在行利人的過程中,自然地就完成了利己的事業。故行菩薩道,是利人利己,自利利人,人我二利的事業。

唯有利人才能利己。真正的利人就必須成佛。因為唯有成佛才能幫助九法界一切的眾生破迷開悟,圓成佛道,進而才能通達明白自他平等、怨親不二的道理,所謂盡虛空遍法界一切的相,無非自性所生,本來平等。

六祖在四弘誓願的經文中,前兩句加了「自心」,後兩句加上了「自性」,是別有一番深義。「自心無邊誓願度,自心煩惱誓願斷。」談到度眾生,外在的眾生無量無邊,如何能度?禪宗祖師說:「非佛度眾生,是眾生自性自悟自度。」我們在度眾生之前,先要斷除自己無量無邊煩惱的眾生!而誰又是自己無量無邊煩惱的眾生?所謂「煩惱的眾生」,即貪嗔癡慢疑與邪知邪見。由於這六個根本煩惱,進而衍生出無量無邊的煩惱眾生。這些煩惱的眾生,天天困擾著我們,使我們沉迷於聲色犬馬之中,為五欲六塵、名聞利養所繫縛,更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是非人我的糾葛牽絆著我們,令我們的身心都不得安寧。故度眾生,首先要度自己心內的眾生;心內的煩惱度盡了,才有能力度外在的眾生。誠如《心經》所說的:「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般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唯有般若的智慧開顯出來了,才能照見一切法,知諸法空相,都是緣起性空的假相,不可執著。

唯有明白了諸法空性的道理,才能從苦難中解脫出來,不受境界的束縛;誠如經文所說的,不受法縛,也不受法脫,能在一切順逆的境緣當中,自在無礙,無憂無惱。這就是為什麼菩薩能遊戲神通,來去自在的原因。若煩惱盡消了,就能不為境界所拘,故說:「度一切的苦厄」。

當「自心」無量無邊的煩惱眾生斷盡了,則「自性」無量的法門及無上的佛道,不修自成。因為自性本來具足一切,佛性本自圓成,人人本有,各個不無。只要一念覺悟,而能一念不生,自性清淨無染了,即能見自本心,識自本心,這就是成佛的要著。佛在《華嚴經》云:「眾生皆具如來的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除妄想執著,則一切智、自然智,自然現前。」所以說成佛只在除妄而已,不可心外求法。

過去由於不識自性本自清淨,認緣慮心為真心,故而隨境生心,逐境而滅,念念不離愚迷憍誑與嫉妒,常常造作罪業,所以煩惱熾盛。現在六祖要我們回過頭來觀照自心,不要被妄念迷惑了真心,以致起惑造業。於是才明白從前所謂的「無邊眾生」,不是外在的眾生,而是自己心中的眾生。只要能發心懺悔,永不再造,無邊的煩惱從此斷盡。就在這懺悔的當下,一念清淨,就能朗然見性。這時才恍然明白,所謂的「無量法門」、「無上的佛道」,不須向外馳求,只要自性自悟自修,就能圓成佛道,見到自性的天真佛性。

善知識!大家豈不道「眾生無邊誓願度」?怎麼道,且不是惠能度。善知識!心中眾生,所謂邪迷心、誑妄心、不善心、嫉妒心、惡毒心,如是等心,盡是眾生;各須自性自度,是名真度。何名「自性自度」?即自心中邪見煩惱愚癡眾生,將正見度。既有正見,是般若智打破愚癡迷妄眾生,各各自度。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為真度。又煩惱無邊誓願斷,將自性般若智除卻虛妄思想心是也。

佛一再地開示世人「眾生無邊誓願度」,而六祖為何在此卻說:「自心無邊眾生誓願度」呢?而不是諸佛菩薩來度呢?首先,我們必須了解何謂「眾生」?不了解眾生,如何度眾生?眾生者,乃眾緣和合而生起的現象。而一切的現相,都是我們起心動念,眾緣和合而有的。既然,一切現象都是起心動念而有,亦即是由心所想生的,那就必須由自己來破除對治;若靠外力,如何能夠有效地對治?佛在經典上開示我們:宇宙萬象都是因為一念不覺而有。所謂:「一念不覺生三細,仗境謂緣長六粗。」故一切的相,都是無明不覺而產生的幻相。一旦覺悟了,才知道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幻妄不實的,無非夢幻泡影。這一切的真相,都要靠自己自性自悟才能明白。若自性不悟,無論別人怎麼說,也只能了解個梗概而已;換句話說,若無實際親身的經歷,是絕對無法了解事實的真相。就好像富人永遠也無法體驗窮人饑餓挨凍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以及那種捉襟見肘、告貸無門的窘境是多麼的令人難堪。唯有自己經歷了,才能深切的體悟這種感受。所以,修學悟道這樁事情,猶如古人所說的:「如人飲水,冷暖自取。」 

眾生心中,一念迷失了本性,起了邪思邪見,對眼前的善惡境界相就起了分別、執著。於是在順境中,有了貪愛,須索無度。同時,憍誑自大,目中無人。若須索不得,就產生了嗔恚、厭惡的心,故而心存報復。如是等不善的心,即是自性的眾生。自性若迷,佛菩薩也救度無門。所以古禪德說:「佛不度眾生」。若佛真的能度眾生,以佛的大慈大悲,眾生早已度盡,早就成佛了。何以還流轉在三界六道之中,繼續受生死煩惱的苦報?所以說,佛不度眾生,是眾生自度。佛菩薩只能為眾生作「增上緣」,為世人開示法要,告誡世人,若能依法奉教,即能契入佛旨,進而才能離苦得樂,轉凡成聖,了脫生死的煩惱。

佛所說法,旨在破除眾生的迷惘,要我們起智慧觀照。若能起智慧觀照,破除自性迷妄的眾生,各各自度,這稱之為「真度」。《華嚴經》云:「身為正法藏,心為無礙燈,明了諸法空,名曰度眾生。」所以,什麼才是真正的度眾生?能明了一切法空相,從此不再起分別、執著了,這就是真正地度眾生。如此,即與《心經》所說的「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完全契合!

什麼是自性自度?自性自度,就是度我們自心中的邪見、煩惱與愚癡的眾生。因為一切的邪見煩惱,如名聞利養、聲色貨利、是非人我等,都是一念愚癡而生。所謂:「一念愚,般若絕。」一切的煩惱,都是一念無明愚癡而妄生的。世界本來清淨,一塵不染,只因無明妄動而生出一切的分別、執著,以致為境界風所轉,故而面對外塵的境緣時,產生了「喜怒哀樂愛惡欲」等種種的感受,因而困擾不堪。如果,我們通達了一切法都是自性隨緣所生,無非是「緣起性空」的現相,實在無有一法可得。若能看破這個事實的真相,就能放下一切的情執,不再對外塵的境緣起分別計較了。

若能看破放下,心無雜染,不起分別計較,那麼遇境逢緣就自在無礙了。心能自在無礙,即得解脫,也就是真正得度了。古德說:「情不附物,物豈礙人。」就好比一罈美酒,雖然香醇,如果不去飲它,就不會醉人。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經云:煩惱本無,只是一念迷失了本性而有煩惱。如果明白了,一切相都是幻有不實的,當下能夠覺悟過來,不再執著眼前的境界相,煩惱就自動地消失得無影無踪!

人生如夢,猶如曇花一現而已,哪有一法可得!當下,若能放下追逐名利、是非的心,就能得到真正的解脫。一切的煩惱都是作繭自縛,自作自受而已。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所以禪家說:「狂心不歇,歇即菩提。」只要放下心中的牽掛,不去分別、執著,就能得度。邪見愚癡煩惱的眾生要以「正見」來度;正見,就是諸法空相。明了諸法空性,就能轉迷為悟,轉愚癡為智慧;有了智慧,即能明辨善惡,進而才知道斷惡修善。能如是度者,才是「真度」。所以六祖說:「邪來正度,迷來悟度,愚來智度,惡來善度,如是度者,名為真度。

又,煩惱無盡誓願斷」者,煩惱確實無有窮盡。眾生之所以在生死中流轉,都由煩惱造業而來。想要不在生死中流轉,願斷無盡的煩惱,是當前最重要的課題。六祖說:「自心煩惱無邊誓願斷」。因為煩惱是由自心一念妄動而有。若能一念不生,心光獨耀,運用我們自性般若的智光,除祛虛妄思想的妄心,則無盡的煩惱即歸烏有。古德比喻:「煩惱如黑暗,智慧如光明」,光明能照破黑暗。若能以智慧觀照,明白自性本來清淨、不生不滅、本不動搖,只因一念不覺而生出一切的煩惱。只要看破放下,就能自在解脫了。是故,斷煩惱與度眾生是一不是二;斷煩惱即是度眾生,度眾生即是斷煩惱。煩惱是從「性」上說的,而眾生是從「相」上講的;而性相不二。

又,法門無量誓願學,須自見性,常行正法,是名真學。又,無上佛道誓願成,既常能下心,行於真正,離迷離覺,常生般若,除真除妄,即見佛性,即言下佛道成。常念修行,誓願力法!

法門無量誓願學」者,法門雖然無量無邊,但只要深入一法,而能長時薰修,時時保持我們現前的這一念心能清淨無染,常在正定之中,就能與自性相應;能與自性相應即是正法,也就是佛法常說的「稱性起修」。能稱性起修,修的即是自性法門,就能見到自性;若能見到自性,則無量的法門自然不學而通。因為自性能生萬法;一切的萬法都是從自性所生。故說,「須見自性,即是常行正法,是名真學」。換句話說,無量的法門,不須在文字中學習,而是在「一心」中學。我們誦經、念佛、禮拜,或者是參禪、悟道,只要一心專注,心無雜染,將心安住在正定之中,久久功成,就能見到自性本心。能見到自性本心,則萬法盡通,無量的法門皆能通達無礙。

又,無上佛道誓願成」者,佛道是至高無上的,想要成就無上的佛道,就必須發大誓願,「常能下心行於真正」如來的大法。下心,就是以謙卑的心、恭敬的心,對待一切人事物。誠如《普賢行願品》中的「禮敬諸佛」,對十方三世諸佛一切恭敬。須知,平等心即是佛心,對一切眾生能恭敬供養,沒有怨親之別、自他之分,這念心即能清淨平等;心平等了,則「心與行」與自性真實純正之法就能相應。此時此刻,迷覺雙離,超越了「兩邊」的邪思邪見。因為「覺」是對「迷」說的,若迷斷了,覺也不存在了;若迷斷了,還有個覺存在,這個覺又成了迷。正如《般若經》說的「兩邊不住,中道亦不立。」若能兩邊不住,中道亦不立,就自見佛性。這就是真正的圓滿修成自性無上的佛道。

自性真常之中是清淨寂滅的,沒有迷悟、真妄,連生死、涅槃都不可得。那麼,人為什麼有這麼多的煩惱?所有的煩惱都是一念不覺而生,所以眾生要去妄求真;然這個去妄求真的心,又是頭上安頭,迷上加迷。我們要知道,真、妄是相對的,彼此是相因生法。古德說:「欲除妄想卻成病,趣向真如亦成邪」。故祖師大德教我們「不祛妄想,不求真,但息諸念,即是真。

這個世界是相對的,而相對的世界,就是煩惱的根源。我們修行,就是要超越相對的境界,進入絕對的境界,才能使這念心真正達於清淨無念。而修行的方法,先以「真」除「妄」,最後連「真」也不能執著,就如同以「善」斷「惡」,再以「空」來「遣」善。因為自性真常之中本無覺迷,也沒有真妄,一切空寂。這就是大乘佛法的修學,作而無作,修而無修,不著空有,兩邊俱離。

此段的開示,惠能大師教導我們,願度自心的眾生,願斷自心的煩惱。如何才能度自心的眾生、斷自心的煩惱,以及廣學無量的法門、成就無上的佛道?修學佛道,若能了悟自性真如中本來清淨,具足無量的法門,具足無上的佛道,但能遠離「兩邊」行於「中道」,使這念心念念都能保持清淨無染,清明在躬,則言下即可成就無上的佛道,見到自性的法身佛了!

善知識!今發「四弘願」了,更與善知識授「無相三歸依戒」。善知識!歸依覺,兩足尊;歸依正,離欲尊;歸依淨,眾中尊。從今日去,稱覺為師,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以自性三寶常自證明。勸善知識歸依自性三寶:佛者,覺也;法者,正也;僧者,淨也。

既然發了願,就要認真修學;修學就必須拜師學藝,接近善知識,這種拜師學藝,接受善知識的洗禮,在佛門稱之為「皈依三寶」。通常講皈依三寶,是皈依「佛、法、僧」三寶。而能大師在此所傳授的是「無相三皈依」:「歸依覺,兩足尊;歸依正,離欲尊;皈依僧,眾中尊。」這裡所說的無相三皈依與一般的三皈依有何不同?在了解它們之間的差別之前,首先要明白「皈依」的意思,才能進一步地了解三皈真正的涵義。

三皈依,是進入佛門的第一堂課程。學佛人必須接受三皈之後,才是正式的佛門弟子。何謂「皈依」?「皈」,是回頭的意思;「依」,是依靠、依止的意思。世人都迷惑顛倒,黑白不明,正邪不辨,常常以苦為樂,善惡不分,所以造作無邊的罪業,生了無盡的煩惱,故而受報在三界六道之中,有生死煩惱之苦。所以,我們要知道「回頭」。談到回頭,要從哪裡回頭?我們要從「迷邪染」中回頭,然後依止「覺正淨」,依靠佛陀的教誨。如此才能破迷開悟,永脫輪迴,成就菩提的道果。

當我們參觀佛教叢林,一些大的名山古剎,入山的第一道山門,門楣上寫的就是「回頭是岸」。此岸非彼岸;此岸是生死煩惱的五濁惡世,彼岸是清淨寂滅的一真法界。世人昏昧愚癡,沉浮在此惡浪洶湧的濁苦大海之中。若能及時幡然覺悟,不再隨波逐流,就能到達不生不滅,涅槃清淨的彼岸。學佛的第一堂課,就是要教我們認識什麼是「迷邪染」,然後才能從錯誤邪染之中回頭過來。能回頭,就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

六祖能大師所傳授的無相三皈依,是從三寶的義理上說的。所謂「佛」者,「覺」也;也就是已經徹悟了宇宙人生事實真相的人,稱之為佛。這種說法,讓一般世人耳目一新,更能了解什麼是佛。一般世人對佛有一種的迷思,聽到佛或想到佛,以為就是泥塑木雕、彩繪印刷的佛像,或者是神通無量、道力無邊的釋迦牟尼佛、阿彌陀佛,或十方諸佛如來;講到「法」,就想到經典;說到「僧」,不免立刻就想到出家人。以為皈依三寶,就是皈依泥塑木雕的佛、皈依三藏經典,以及皈依出家人,心中起了種種的妄念。許多人並不明白這些想法皆是心外求法,無非錯誤的知見而已,完全誤解了佛門所說「三皈」的真實意義。

惠能知道,佛滅度一千多年之後,佛法輾轉相傳,已逐漸的式微,所傳之法與佛陀所說的正法,已有些脫節,故稱之為「像法時代」。像法時代,正法逐漸式微,再加上眾生根性魯鈍,已經沒有能力分辨善惡、邪正。更遑論,到了現在末法時代,更是法弱魔強,邪師說法如恒河沙。有鑑於此,為了防微杜漸,六祖惠能大師,在此特別以善巧方便指出無相三皈,以導正世人對三皈一般刻板的印象與觀念,以防止以訛傳訛,誤解三皈傳授的真正意思。

何謂「皈依佛」?佛,是梵語,「覺悟」的意思。覺悟了什麼?覺悟了世間的萬事萬物,一切的現象都是「因緣」生法,緣起性空,了不可得;能明了人生事實的真相——「萬法皆空,因果不空」的道理。知道這種能知能覺,就是我們人人自性本有的德能;這種德能同時具足無量的壽命、神通、道力、智慧與德相,是福慧圓滿的,故稱「兩足尊」。

「皈依法」者。法者,「正」也;也就是,正知正見的意思。心念正直不阿,遠離五欲六塵與名聞利養的誘惑與煩惱,所以稱為「離欲尊」。

「皈依僧」者。僧者,「淨」也;指的是三業清淨無染,不造作諸業,是眾人團體中,最尊貴的。所以稱為「眾中尊」。

六祖所說的三皈依,與我們的自性三寶完全相應,是真正智慧的開示。讓我們了解,修學佛道想要有所成就,就必須從自性中自修自悟。所謂「迷時師度,悟了自度。」道業的成就,非靠外得,也非由師得。修行這一樁事,猶如古人所說的:「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一切諸佛菩薩、善知識及一切的經典,只是幫助我們悟道的增上緣而已,一切還須自悟自證。若能明白,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心法一如,就不會向外攀緣,一昧地外求了!古德說:「外求非是靈,無念是家珍;有相皆是妄,無形實是有。」如果,不能明白自性具足一切,能生萬法,還以為外面真有佛法可求,不斷地心外求佛、求法,那就是迷惑顛倒,是一個道道地地不明事理的倒行人!

這一段經文,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示。讓我們了解皈依的真正意義。皈依是皈依我們的「自性三寶」,而不是皈依一般的「形相三寶」而已。學佛人,要以「覺」為師,不以「邪魔外道」為師。

然而,在此末法之際,如何去辨別正法與邪法,邪師與善知識呢?佛陀在滅度的時候,教我們一切以「四依法」作為明辨善惡、邪正修行的標準。經云:「末法時代,邪師說法如恒河沙。」我們要如何去分辨那些講經說法的法師?首先,必須仔細地觀察他所說的法,是否與「諸法實相」相應?他說法的動機是否清淨,還是別有意圖,或是為了名聞利養?講經的法師,其言行是否合於佛的教誡?若他的言語舉止不合法教,而與「四邪命」相應,即是邪師,便要遠離,不可再加以親近,否則即與他同樣的墮落。俗話說:「懵懂傳懵懂,一傳兩不懂,師父墮地獄,徒弟往裡拱。」

自心歸依覺,邪迷不生,少欲知足,能離財色,名兩足尊。自心歸依正,念念無邪見,以無邪見故,即無人我貢高貪愛執著,名離欲尊。自心歸依淨,一切塵勞愛語境界,自性皆不染,名眾中尊。若修此行,是自歸依。凡夫不會,從日至夜,受三歸戒;若言歸依佛,佛在何處?若不見佛,憑何所歸?言卻成妄。

真正地想要修學佛道,就要先受持三皈。受持了三皈,才是正式的佛門弟子。就好像上學讀書,就先要註冊;註冊之後,有了學籍,才是正式的學生,才能名正言順地接受老師的教誨。所謂受持三皈,就是要依止佛法修學的三大綱領,如法奉教。三皈是佛法入門的基礎,基礎堅固了,才能一層一層地往上蓋高樓。

六祖所說的無相三歸依中的第一條:「自心歸依覺」,就是教誡世人能做到「邪迷不生」。「邪」,是邪思邪見;「迷」,是迷惑顛倒。也就是要我們學人能遠離邪思邪見,不為那些邪思邪見所迷惑顛倒了。我們在日常生活一切行住坐臥、衣食住行當中,要懂得「少欲知足」,減少物質上的追求與享受。經云:「財色名食睡,地獄五條根。」奢侈豪華的生活能腐蝕人心,使人沉迷在聲色貨利,紙醉金迷之中,忘了世間的疾苦。許多人為了名利權情,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欲可以不擇手段地去得到它,甚至不惜造作許多的罪業。

須知,世間的煩惱都是因貪而有。所以《楞嚴經》云:「貪欲不除,塵不可出。」若能明白「貪」是一切煩惱的根源,而能遠離貪欲,這一念心就清淨了。至於如何才能遠離貪欲?首先我們必須明理,了解一切眾生,從無始劫來,因有種種的恩愛貪欲,故有輪迴。我們想要脫離三界六道,先要斷除貪愛。

我們要知道,貪一時的情愛或名聞利養,死後就得在惡道中受長期的苦報。若真的能明白萬法皆空,一切法都了不可得,無非只是過眼雲煙而已,從此不再以苦為樂。若能認清生命的本質,就懂得要離苦得樂。而離苦得樂的方法就是少欲知足,遠離財色名利的誘惑;能遠離五欲六塵的迷惑,就能見到自己的天真佛性了,這就是所謂的「兩足尊」。故而少欲知足,遠離五欲的迷惑,就是「皈依覺」,才是真正福慧雙修的方法。

無相三皈依的第二條:「自心歸依正」,就是念念無邪見。什麼是邪見?邪見就是貪嗔癡慢疑,名聞利養,是非人我,自私自利的念頭。如果心中清淨無染,不為外塵五欲所動,知道一切現相皆是緣生之法,當體即空,了不可得。那麼在一切人事物的境緣當中,例如待人接物,迎賓送客,進退應對,自然不起貪著,不會有貢高我慢、憍誑、諂曲,不善等心。能如是一念不生,名「離欲尊」。

世人的起心動念,如果進一步地去細微觀察,就會發覺都是自私自利的念頭,我們所貪求的無非都是榮華富貴、名聞利養、聲色犬馬的事。這些都是貪念,貪念皆由「我執」而生。我們隨緣遇境,在一切順逆境緣當中,有了分別、執著的心,於是產生了取捨得失的煩惱,不能自拔。皈依正,就是要我們明白一切法,皆虛妄不實,都是緣生幻有,無有實法可得。一昧地分別、執著,心外求法的結果,就造作了許多罪業,到頭來還是空歡喜一場,故而心中悵然失落,追悔莫及。所以我們要看清事實的真相,放下心中的執著,這就是「歸依正」。

第三是「自心歸依淨」。就是要這一念心清淨,保持身口意三業無染,不要受到外塵境緣的感染而迷失了本性。這裡強調的是「自性」不染著,是說我們真如本性之中,決定沒有塵勞愛欲。因為自性清淨心中,本來無一物。外塵境緣的是非人我、七情五欲都是自性隨緣而生的。如果能一念覺悟,了知一切法本來不生不滅、清淨無染,只是我們一念迷失了本性而產生幻妄之相;而這些幻妄之相都是「因果感應」的現象。能明白這個道理,就能泰然處之,怡然自得了。那麼,當觸目遇境時,即能不迎、不拒,心無增減,常在正定之中自在安樂。

所謂的「不迎」,就是不攀緣。事情還沒有發生,就不必過於操心、擔憂、空緊張,等到事情屆臨了,再妥善地處理也不遲,不必操之過急,所謂「欲速則不達」。古人說:「事未至時莫妄生,念從起處須看破。」佛經上說:「三心不可得」。往事已矣,無可追憶;來者,剎那變化,未必可追;說現在,已成過去,哪有現在?若無現在,何來相對的過去與未來呢?既然一切都是虛妄的,就不必去強烈地分別、執著。分別執著,只會徒增自己無盡的煩惱與痛苦而已。若能徹底了悟「三心不可得」的道理,就不會執著眼前境界相的存在。因為凡所有相,都是「緣生」之法,剎那不住,了不可得。唯有看清事實的真相,把握當下這一念心,才是最真實的。我們現前的這一念心,虛靈洞徹,靈明不昧,能生萬法;善惡、美醜、貴賤、喜樂、悲苦、吉凶、禍福都決定在這一念之間的迷悟。六祖說:「一念智,則般若生。」

世間人迷失了自性,所以愚癡,念念著相分別。在一切境緣當中,不斷地取捨,得失熾然,故而煩惱無盡。佛法要我們超越「空有」的兩邊,這念心才能真正的清淨;換句話說,凡事要善盡自己的本分,抱著知足感恩的心為眾生服務,內心無染,沒有得失的念頭,那就自在無礙了!如果,我們能了解,人生是「酬業」而來,是來酬償我們宿世的善惡業力。若能明因識果,了達「三世因果」的道理,那麼一切都淡定了;換句話說,也就沒有了分別計較與得失的煩惱。因為我們了解,眼前的逆境惡緣,是消除我們業障的大好機會;業障消得越多,來世的果報就越殊勝。若求生西方極樂世界,也就越有把握,品位也就越高。所以,逆境惡緣就是磨礪我們道業向上的「逆增上緣」。

能如是想,眼前的境界相,哪有所謂的好壞?當逆境現前時,只要念頭一轉,頓時風吹雲散,就能撥雲見日,重見燦爛的陽光。所以,經云:「時時是好時,日日是好日。」

所謂的「不拒」,對於一切的境緣現前時,心中沒有分別、執著,一切都是好的境緣,皆能怡然自得。修學佛道,想要自在解脫,無憂無慮,達到無相、無念、無住的境界,最基本的條件,就要做到不迎、不拒;也就是要能隨緣而不攀緣。因為攀緣就造作罪業了,隨緣就能消業,增長智慧,有無量恒沙的功德。就如同鏡子照物一樣。鏡子如如不動、是清淨無染的;物來即照,物去不留,不迎也不拒,沒有分別,也沒執著。照物的時候,不會去分別物的美醜、善惡、貴賤,而有所取捨。

修學辦道,也要像鏡子一樣,不分別、不執著,要有那種不迎不拒的態度。有僧問趙州和尚:「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云:「放下來!」僧又問:「一物不將來時,放下個什麼?」州答:「放不下,提起去!」這兩句禪語的問答,蘊含了什麼禪機?給了我們什麼樣的啟示?或許,對我們來說,丈二金剛仍摸不著頭腦,根本聽不懂其中的禪機!其實,這幾句禪語,開示我們:隨緣遇境時,要盡心盡力,隨分隨力地去做,不要攀緣。就如同鏡子照物一般,不迎不拒。那麼,心中就自然清淨無染了。

「一物不將來時如何?」是說,事情還沒有發生的時候,我們應該如何?趙州和尚說:「放下!」我們不妨回頭觀察一下自己,當事情還沒有發生的時候,我們這一念心是胡思亂想、緊張呢?還是淡定,若無其事?顯然提問的人,不明白「放下」的意思。於是又問:「事情還沒有發生,放下個什麼?」和尚說:「放不下,提起去!」這句話很明白地暗喻我們:當事情沒有發生,有什麼好煩惱、憂慮呢?這些煩惱、憂慮,豈非庸人自擾,自作自受!如果仍不明白,還在想應該如何如何?既然,那麼看不開、放不下,就只有面對它,好好地去處理它囖!

從這一段公案中,應該可以得到一個啟示,一切的塵勞、愛欲境界,不是我們自性清淨心中本有的,而是我們一念不覺所產生的。只要明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無非緣起空性,就不會被外境所迷惑了。能於一切法不染著了,知道自心清淨寂滅,一切境緣的美醜都是心的作用。能明白一切法唯心,而不染著,則眼前的境界相都是實相;換句話說,當不執著一切相的時候,所見的就是「實相」;如果一旦執著了,即便執著了佛法,佛法也成了虛妄之法。能了悟這個道理,稱作「眾中尊」。能在一切法中不染著,即是所有一切當中最尊貴的。

六祖惠能大師,唯恐末世的眾生愚迷,不明白歸依真正的意思。雖然形式上受了三皈,但不了解三皈的意義。只曉得學佛,就要歸依,但為什麼要歸依,卻毫無所悉,這種依樣畫葫蘆的修行方式,就落於迷信與盲信。何謂迷信、盲信?當我們不了解事情真相的道理之前,就盲目地信仰,盲目地崇拜,甚至追求,這就是迷信。

所謂「皈依三寶」,不是皈依泥塑木雕或彩繪的佛像、三藏經典,以及出家人;這些佛像、經典及出家人,只是代表三寶的形象而已,我們稱之為「住持三寶」,或「形相三寶」。我們真正要懂得,要學習的是,這些形相三寶所深藏在背後的義理。

所謂的「皈依佛」,當我們看到彩繪木刻的佛像,恭敬地向它頂禮時,如果不明白,這些佛像是代表佛的法身,我們就生不起恭敬的心。即使早晚上香,供花、供果地禮拜,還是落於表相,並無實質的利益,反而會被人譏笑是一種迷信,崇拜偶像而已。如果,了解佛像就代表了佛的法身,見了佛像,就會激發我們斷惡修善,學佛的心;只要能學佛的真誠、清淨、平等、正覺、慈悲的心,這一念心與佛心相應,就達到皈依佛的真正目的。所以,皈依佛,是歸依「自性覺」。

拜佛的目的,不是在祈求佛力的加持、保佑,希望能夠家宅平安,富貴長壽,或求子孫賢孝等等。所謂禮拜,是抱著感恩的心,對佛陀至上最高的敬意,對佛生起一種見賢思齊、報始還本的心。猶如我們國人常說的「飲水思源」、「慎終追遠」的觀念。此外,世人常常自以為是,妄自尊大,目中無人,更不可能輕易地屈服於人,甚至給他下跪磕頭。所以向佛頂禮,是在消除自己心中憍誑傲慢的心,目的在破除「我執」,放大我們的心量;心量大的人,才能包容一切,聞法才能開悟,讀經可以心開意解,念佛也能得一心。

談到「歸依法」,不是歸依三藏經論。如果不能明白經論所含的密意,仍然還是枉然。縱然熟讀了三藏十二部經論,充其量也不過是一個知解宗徒,以現代的話來說,就是一個佛學家而已。如此修學,與「道」毫無關係,所得的知見,反而比過去更加執著。

學佛的目的是能遠離一切的知見。經云:「知見立知,是無明本;知見無知,斯即涅槃。」如果學佛人,心理面還有「能」知的心與「所」知的物,這念心就受到污染,當六根接觸六塵境界時,就執著於外塵的境界相了。所以說,知見「立」知,是「無明」的根本。

自性清淨心中,本來無一物,是絕思絕慮,離一切相,纖塵不染的。所以「無念」才是涅槃法身。歸依法的意思,是要我們明白經教的真實義理之後,能依法修行,才不至於走錯方向。故這裡所說的「法」,法者,正也,就是佛法所說的正知正見。正知正見才是修行辦道的指南,指引我們走向菩提大道的燈塔。我們千萬不要以為歸依法,就是歸依佛的經典。於是,請了幾部經,供在佛堂,或放在書架上,從來也不去讀誦,不去研究它真正的意涵。即便看了經,也曲解如來的心意。結果,還是盲修瞎練,越修越迷。

有的人學佛,是為了求神通、求感應,有的是為了求財,也有的是為了名聞利養,這一類心外求法的人,最後都修到三惡道去了。所以六祖強調歸依法,是歸依「自性正」,也就是要我們以正知正見為依歸,不要心行諂曲、邪思邪念。心念不正才是造作惡業的罪魁惡首。

所謂的「皈依僧」,僧者,淨也;淨者,是淨而不染,絕不被外塵的境界相所污染,保持這一念心清淨不動。世人迷而不覺,所以眼見色、耳聞聲,就受到外界環境的牽動,於是隨風披靡,開始有了愛惡取捨的分別,故而得失心重,煩惱不堪。皈依僧,不是要我們歸依出家人,而是要我們的這念心能清淨不染,不要被外塵的境緣所轉。經云:「若能轉境,即同如來。」

須知,末法時代,邪師橫行,誰才是真正有修有證的出家人?出家人這麼多,如果不能明辨善惡、正邪的話,誤以為皈依僧,就是歸依出家人,若跟錯了師父,拜錯了師,豈非「一盲引眾盲,相率入火坑」,無形中扼殺了自己學佛的慧命,誤陷自己於萬劫不復的深淵!所以皈依僧,是要歸依「自性淨」。

僧,除了清淨之外,另外一個含義,就是「和合」的意思。四人以上在一起共修無為法的和合眾,稱為「僧團」,或謂之「和合僧」。和合,有「理合」與「事和」兩種含意。理合,是說一群志同道合、理念一致的人,在一起修無為法,共證菩提之道的僧眾,謂之理合。事和,則包含了六種意義:一、見和同解,二、戒和同修,三、身和同住,四、口和無爭,五、意和同悅,六、利和同均。

由此可知,我們說皈依僧,不僅僅要修清淨心,使身口意三業不受外塵五欲的污染,心不被物質環境所誘惑,進而起了貪愛、嗔恚、取捨的心,以致造業受報於三途之中。而且,我們還要明白修學辦道之人,與人相處,首先要重和合,也就是一切要以和為貴。

人類渴望和平,如何才能達到和平?古人說:「氣和則心平」;心若平,氣也就和了。能「和」則家庭興旺、社會祥和,國家富強,天下太平。如何才能心平氣和,小而家庭,大而國家,以致世界,皆能共享太平、富強安康的日子呢?首要之務,就是要學習放大我們的心量,凡事退一步,不要與人計較,所謂:「吃虧就是佔便宜」;能深入明白因果的道理,與人相處,才懂得廣結善緣,不結惡緣。

我們在做一切事之前,首先要想到這件事對人有益,或會傷害人?有利於人的事可以做,損人利己的事,絕對不能做!而且做一切善事要懂得迴向,千萬不可居功自傲。能如此,久而久之,逐漸就能放下我執,擴大心量了;我執輕了,自私自利、自我為是的觀念消弭了,就能處處包容他人不同的意見、缺點與過失,凡事皆能以大眾的利益為先而無個人的私欲。到那時,對一切人事物都抱著隨緣的態度,有也好,沒有也不在乎,一切皆能隨遇而安,怡然自得,不再有嚴重的分別與執著。唯能如此,這念心就平了,氣也和了。所以「歸依僧」,不是要我們歸依形相的出家人,而是要我們看到了出家人,就要聯想到我們的心要清淨無染,不能心隨境轉,造作惡業。

另外的一層意義,就是提醒我們佛教徒,與人相處,以和為貴,不要因私而害公,要懂得放大自己的心量,破除「我執」的障礙。唯有放大心量、破除我執才能與人和平相處。否則,人人交相爭利,為了一點私利而爭執不休,小至家庭、團體,大則一個社會、國家,如何能安享太平?古人說:「上下交爭利,則國之亡矣!」若不能放下私利,不但家庭不平,社會也不能安定;社會不能安定,百姓如何能過安和樂利的生活。能如是了解三皈的意義,而確實地去依法奉行,才是實質的三皈,而非形式上的歸依。故六祖惠能大師所說的「無相三皈」,也就是「自性三皈」。

對於三皈的「理」與「事」講了許多,相信還是有些人存有疑惑不能理解。我曾遇到一位佛友問我:「我們學佛,若依照佛陀的教誨去做,但不受持三皈儀式,算不算是三寶弟子呢?」這個問題,如果對三皈的義理聽清楚,了解明白的話,就應該不會有這種疑惑了!我們之所以還會有這個問題,表示聽得不夠明白,對事理還是不夠理解。

須知,三皈傳授,祗是一種形式。簡單地說,就是拜師學藝的意思。拜了師,就是名份上的三寶弟子。但是,如果不能了解三皈的真正的含義,雖然信了佛、拜了師,日常所作的仍然還是屬於迷信的事。若不能進一步地了解佛法的真諦,又如何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了脫生死的煩惱,得自在解脫呢?那麼,我們信佛、學佛,充其量也只不過是燒燒香、拜拜佛、求求福,希望能發點財,保個平安、健康而已;如此的話,學佛的結果,最多也只是行善布施,來世修得一個人天的福報而已。

我們要明白,這不是真正的佛法,那祗是五乘佛法中的「人天乘」;真正的佛法是要幫助我們了生死、斷煩惱、證菩提的,它是世出世間無上的大法。不明白佛法的義理,如何修成正果、成就佛道?雖然受了三皈的儀式,入了佛門,也只能說是個「門外道」,只是名分上的三寶弟子,不是真佛弟子。真的三寶弟子,是能明白佛法的真諦而依教奉行,修因證果,那才是佛的第一弟子。

今天我們受持了三皈,如果不能依法奉教,如理如實地依照佛陀的教誨去做,我們也忝為佛門弟子;換句話說,我們不能在此嘲笑別人,因為我們自己也是個門內外道。

如果,我們確實依教奉行,斷惡修善了,卻不願受持三皈的儀式,認為佛法重實質而不重形式,所以受不受持三皈的形式並不重要,只要確實能依教奉行,就是三寶弟子,又何必在乎形式呢?如果有這種觀念,是對?還是不對呢?

三皈,雖然只是一種儀式,屬於「事」相上的形式;然而,事是做給他人看的,有它教化的意義與功能存在。所謂「事中有理」,事中的理要自己去悟、去修,然後再表演給他人看,作為接引眾生的一種善巧方便。我們如果認為學佛很好,看佛的經教、聽法師大德們講經開示,自己努力地去悟去行,但心裡卻不肯接受三皈儀式,認為那只是一種形式而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自己有沒有認真地依法奉教。

佛法重實質,不重形式」。話雖不錯,但這一句話只說對了一半。因為佛法講的是「理事圓融」,理不能離開事,事也不能沒有理,必須「理事並重」,千萬不能「執理廢事」,或者「執事昧理」;若偏於一邊,都不是佛法的正道。實質與形式,就是理與事的關係;若不了解「理」與「事」是一不是二,是即一即二,即二即一的關係,學佛就無法得到佛法的真實利益與受用了!

我們試想,學佛的經教,若深感受用,覺得能幫助我們斷煩惱,又能了生死,是世出世間無上的大法。既然它是世出世間無上的大法,我們學了佛的東西,卻不願拜他為師,何來的真誠心與恭敬心?若沒有真誠心、恭敬心,又如何能夠契入佛法的大教?學人東西,卻不肯正式拜師,這稱之為「盜法」。就好像上學讀書,卻不肯正式註冊,只作個旁聽生。縱然,學習再好,還是無法取得學籍?再說,學佛要登門入室,才能遇到善知識傳授正法,豈是自學或隨意翻閱一些典籍便能明了。

學佛若不願拜師,連正式的名分也沒有,這念心一點也不真誠,沒有恭敬心,如此學佛,如何能夠與佛感應道交,得到佛法真實的受用?所以說,理事一如,不能偏廢。佛法,有事有理,比方說,佛門中的法會儀式很多,如三昧水懺、梁皇寶懺、法華懺、大悲懺、彌陀懺、藥師懺等等,雖然說無論修習何種的懺法,還是著重在「理懺」與「心懺」;道理明白了,才能從心上去改過。

法會屬於「事」相,雖是一種形式,是表演給大家看的,但它具有教化的意義,因為眾生宿世的習氣,好奇心重,喜歡看熱鬧。法會時,人群聚集,道場設置的莊嚴肅穆,梵唄聲聲聲入耳,震懾人心;蘊育在這種氣氛之下,看熱鬧的人多,無形中就能接引許多的新人加入法會的行列。大眾在佛前懺悔、誦經或禮拜,真誠地懺悔業障,神情肅穆,甚至有人痛哭流涕。在這種氛圍下,確實感人肺腑,可以觸動修法者內心深處的善根,想要藉此因緣好好地懺悔自己的業障;彼此的心靈若能相互的融合,真心地修法懺悔業障,就能達到舉辦法會的真實意義與受用了!

佛門中任何一種法會皆是因人設置的,屬於事相,它是一種形式上的修法。雖是形式的修法,卻有接引眾生、化導眾生的功能,其目的在提醒世人要斷惡修善,懺悔業障,是屬於慈悲布施,教化眾生的一種特殊的方便之法。

學佛必須見解圓融,理事兼顧,才不至於偏執一邊,成了邪知邪見。真正的學佛人,要對佛生起恭敬心、真誠心。印光大師說:「佛法從恭敬中求,一分恭敬,則消除一份業障,得一份利益;十分恭敬,則消除十分業障,得十分的利益。」學了佛,若連形式上都不肯受持三皈的儀式,正式地拜師,稱佛一聲老師,心中貢高我慢,如此學佛,決定不能成就。

了解了皈依僧,就是「自心歸依淨」。若能在五欲六塵,紅塵滾滾的誘惑下,保持這一念心在正定之中,能不動妄念之欲,超越兩邊,遠離煩惱。那麼,在一切塵勞愛欲的境界中,即不染著。佛法的行者,若能依此修行,就是所謂的「自性三歸依」。可惜的是,一般的信佛、學佛的人不能領會「無相歸依」的義理,只受持三皈的形式,並不能依法修行,無實質的功德,所以往往徒勞無益。

善知識!各自觀察!莫錯用心!經文分明言自歸依佛,不言他佛。自佛不歸,無所依處。今既自悟,各須歸依自心三寶!內調心性,外敬他人,是自歸依也。

六祖對與會的大眾強調:善知識!你們應該各自好好地觀察,不要用錯了心,一昧地向外馳求。佛法是「內學」,要向自己內心去悟、去證,作自我反省檢討的工作,而不是心外求法。經文分明說「自皈依佛」,不是皈依他佛。若說「皈依佛」,請問「佛」在何處?假若見不到佛,如何歸依?那麼,所說的皈依佛,豈不成了妄語?

不信自己是佛,好好地韜光養晦,涵養滋長本有的佛性,一味地隨妄想漂流,豈不是無所依處?《涅槃經》說:「一切眾生愚癡無智,不識三寶是長存法。」若能領會「自性三皈依」,而向內調伏自己的心性,了解心即是佛,煩惱即是菩提;這一念覺悟了,知一切法本來平等,本無分別,所謂:「民胞物與,萬物同根」。就能以平等心對待一切的眾生,不敢有絲毫的輕視,這就是「自性歸依三寶」。能如此理解,如此修行,則何處不是三寶,處處皆能得到三寶的加持,何必還要向外求法,歸依有相的三寶?

善知識!既歸依自心三寶竟,各各志心,吾與說:「一體三身自性佛」,令汝等見三身,了然自悟自性。總隨我道:「於自色身歸依清淨法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圓滿報身佛,於自色身歸依千百億化身佛。」

這一段的開示講的是「一體三身自性佛」。主要的用意是要教導我們如何親自見到三身佛。因為真理必須是自性自悟的,語言文字是無法說清楚的。能大師為我們指出:我們要於自己的色身上歸依清淨法身佛,歸依圓滿的報身佛,以及歸依千百億化身佛。這就是自性三皈。此處的重點,是要我們在自身中證實自性本具如來的三身。三身佛是從我們自性所生,而非從外得。這就是這一章的意旨所歸。

善知識!色身是舍宅,不可言歸。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總有。為自心迷,不見內性;外覓三身如來,不見自身中有三身佛。汝等聽說!令汝等於自身中見自性有三身佛。此三身佛,從自性生,不從外得。

六祖進一步解釋什麼是「三身佛」?吾人現在的色身,就像是自己所住的舍宅,而這個舍宅無論建造的如何堅固,總會隨著時間的久遠而逐漸的敗壞傾倒,是靠不住的,如何歸依?

雖然如此,但是我們所說的三身佛,不但出世間的聖人有,即便是凡夫世人也有三身佛。世人具足了三身佛,但為何不見此三身佛呢?因為世人迷失了自性,所以見不到色身內在的自性原有不生滅的三身佛,故而拼命地向外尋求三身如來。六祖對大眾說:你們要好好地聽我為你們解說,我能讓你們見到自性所具的三身佛。當知,此三身佛,是從自己的自性所生,並不是從外所能尋得;向外追求,就是本末倒置!

我們要了解,我們現有的身是「業報」身,是酬償宿世所造作的善惡業因而來的。有業就要受報,造善業受善報,造惡業受惡報,這就是「因果報應」的法則。此身既是業報身,是因緣生法,當業報受盡了,緣就滅了。於是,「神識」又隨著這一世所造作的善惡業力,繼續流轉在六道之中受報。如此,生生世世,周而復始,永無休止。身,是業報身,是酬業受報而來,報盡就消失了,哪裡是我們的歸宿?!所以說,身是假有,死後四大分離,塵歸塵,土歸土,就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了,哪裡來的實體?如果能一念覺悟明白過來,了解萬法緣生的道理,一切法皆是緣生幻有,剎那不住,不過是緣聚緣散,聚散無常的一種現象而已,怎麼可以執著分別呢!對於虛幻不實的現象,若產生了執著與分別,就會有無邊的煩惱。

由於凡夫世人,迷惑顛倒,被妄想執著障蔽了自性的三身如來,所以釋迦如來與諸大祖師菩薩們,苦口婆心,諄諄教誨,目的就在勸誡世人能看破事實的真相,放下一切虛妄的情執,以便見到自性本有的三身佛。此三身佛是吾人與生俱來的,非由外得,是上至十方諸佛如來,下至惡道地獄的眾生,各個不無的。所謂「凡聖一如,在聖不增,在凡不減。」

何名「清淨法身佛」?世人性本清淨,萬法從自性生。思量一切惡事,即生惡行;思量一切善事,即生善行。如是諸法在自性中,如天常青,如月常明,為浮雲覆蓋,上明下暗;忽遇風吹雲散,上下俱明,萬象皆現。

六祖為我們開示三身佛:第一、什麼是「清淨法身佛」?法身是自性本具,人人不無,只要含靈的眾生無一不具,它是遍法界虛空界,無所不在。法身,是理體,它清淨寂滅,虛靈洞徹,是一切諸佛所證的實相之理。只因世人愚迷、貪著,障礙了自性本具的理體,使它不能顯現而已。只要一念覺悟,放下一切的分別、執著,則內在的佛性法身就透顯出來了。然後,從體起用,現一切的萬法。所以,經云:「一切法從心想生」;五蘊十八界,宇宙萬相都是「心現識變」的,誠如經文所說:「心生則種種法生,法生則種種心生。」故無一法不是自性變現而有。

了解一切相都是心現識變。「心」指的是真心,「識」是妄心;真心能現一切的相。當我們眼見色、耳聞聲,所見所聞外在一切的現象,其第一念都是清淨無染的,但繼之而生的第二念、第三念就有了變化,起了分別、執著,進而有了取捨得失的業因。這種分別執著、取捨得失,就是我們「妄心」的作用,這稱之為「識變」;換句話說,當根塵接觸時,我們見色聞聲,眼睛睜開來所看到的第一個境相,與耳朵所聽聞的第一個音聲,它本來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沒有任何情執的分別,屬於「淨念」,我們稱之為「第一念」。當這些訊息傳達到第六識「意識」時,即產生了分別。這時意根會分辨是美、是醜?是噪音、還是妙音?故而隨之而生的「第二念」、「第三念」……,就有了變化,產生了主觀的情識。於是真心被污染了,成了妄想雜念,有了愛惡情仇等等的分別;由第六識意根的分別,經過第七識的「末那識」時,就有了執取,產生了「取好捨壞」的念頭。這些分別執取的念頭,再傳送到第八識——「阿賴耶識」,就落了印象;這個謝落的法塵影子就儲存在「八識」田中內薰而為種子,俟種子成熟遇緣再起現行。故所有的煩惱,都是真心妄動,一念不覺,迷失了本性所導致的結果。

一切外塵境界相的善惡、美醜,就是如此產生的。故經云:「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一切法皆是心現識變,無非心性妄動而有。佛法講的就是這個「心地」法門,離開了這一念心,則一切相就清淨寂滅了,何有一物可得?

明白了這個道理,就能了解境界的善惡、美醜、吉凶、禍福等等,其實都取決於自己一念心性之間。一念善,則一切皆善;一念惡,則無一法不惡;我們「身口意」三業行為的好壞,皆受「意念」的主導。若意念不善時,心中有貪,想著財富,貪圖享樂,自己又好逸勿勞,於是鋌而走險,造作了惡業。

我們若能明因識果,了解因果的道理,知道造業就要受報,就不敢隨便造業。如果確實了解世間的一切現象都是「自作自受」的結果,那麼遇境隨緣時,無論面臨何種順逆善惡的境緣,都能逆來順受,處之泰然了;換句話說,在一切人事物的境緣中,都能抱著善解、包容、知足、感恩的心來面對事實,處理事情。若能如此,則外在一切現相都是「真善美」的世界,這就是所謂的「轉念頭」。凡事若懂得轉念,就得自在解脫,沒有憂苦煩惱了。有人說:「凡事雖不能但盡人意,只要我們盡心盡力了,即可無怨無悔;雖然我們無力影響他人,但是,我們可以充實自己;雖然,我們不能預知明天,但是,我們可以善用今天。」這幾句話給了我們一個啟示:「凡事盡人事,聽天命」,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當逆境現前時,我們要懂得自修身,修自己的忍辱心;順境來臨時,要修布施,盡力地去幫助他人。如果,我們真地能明白這個道理,念頭一轉,在任何境緣當中,都能無縛無脫。那麼,眼前就是極樂世界,就能過著快樂幸福的人生。

今天我們之所以有煩惱、有痛苦,就是不懂得轉念頭,我們的這念心為妄想所蒙蔽了。古德說:「天常青,日月常明」,為什麼日月不明,天空變得如此昏暗呢?那是因為日月被雲層所遮蓋了;只要風吹雲散,又能見到陽光普照大地,萬象更新。其實,日還是日,月還是月。它們所散發出來的光芒從未改變過。這個道理,我們要好好地思維、參究。若悟得了,就得自在解脫了!須知,一切的善惡都是隨緣而生;心中思量惡事,就隨「染」緣起種種惡行;如果心裡想的是好事,就隨著「淨」緣做種種的善行。

有人會問:「心性既然本來清淨,為什麼會隨世間「染淨」的緣而造作有漏的善惡行為呢?」正因為性體隨緣造作善惡的行為,以致障蔽了本性清淨不得開顯。我們必須理解,一切善惡的諸法就蘊藏在我們的自性之中,就好像天空本來清明,所謂「萬里無雲萬里天」,卻被漂來的浮雲給障蔽了,不見光明。雖然浮雲遮蔽了光芒,讓天空變的昏暗,但浮雲上層的天空仍然還是明朗光亮。只要一陣大風吹過,將浮雲吹散了,則天空仍舊呈現一片明朗。

世人性常浮游,如彼天雲。善知識!智如日,慧如月,智慧常明;於外著境,被自念浮雲蓋覆自性,不得明朗。若遇善知識,聞真正法,自除迷妄,內外明澈,於自性中萬法皆現。見性之人亦復如是。此名清淨法身佛。

這一段道盡了人性的弱點與宿世的習氣。世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性不定,隨波逐流,常隨外在的境緣而左右,就像水中的浮萍漂流不定,或像天空的浮雲隨風而動,沒有定相。世人的真如自性本來清淨,具足智慧德相,無所不知,亦無所不能,是究竟圓滿的,就如同日月一般,常放光明。但是,為什麼現在卻變得如此愚癡,隨境生心,心隨境轉而不能做主,造作如此多的惡業呢?主要原因,就是「心外取法」,「著」了境界相的緣故。這些都是堅固的自我觀念在作祟,沒有包容心,不能包容與自己不同的意見、想法與看法。這種強烈的分別、執著就是煩惱的根源。若能聽聞善知識為我們開示,一切法「緣起性空」道理,明了一切現相無非是緣聚緣散的一種假象,一切都了不可得,就不會堅固執著。

所以,六祖在此為我們開示:世人的心性,雖然本來清淨,但因迷失了本性故而浮游不定,就像天上的浮雲受風的影響,一會兒吹到東,一會兒又吹到西,所以障蔽了自性的清淨,使其本有的光明不得顯現。如果世人能一念迴光,了知萬法唯心,一切的現相,如四大、五蘊,無非虛妄,乃心現識變的而已,從此,不再妄生分別執著。若能明了性能隨緣生一切相,所謂「萬法唯心,一心萬行」,眼前種種的境界相皆是「心」的作用。能深切地了解這個道理,當隨緣遇境時,即能安住「覺性」不動,不在境上生心了;若能不在境上生心,起了分別執著,就能超情離見,破相而離相,無所掛礙了。到那時,即能凡聖一如,無悟亦無迷,超越兩邊,不與諸塵作對,也不與萬法為侶了!

那麼,我們在日常生活,一切作息動用之中,如行住坐臥、語默動靜,隨拈一法都是如來行處;這一念心清清楚楚,了知心境一如,本無分別,所謂「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真正徹悟了萬法平等,諸法一如了!

見性之人,這一念心清清淨淨的,不受外塵境界的污染,不會妄生分別執著,保持「覺性」不動,心中達到「無念」;一念心無念即與「法身」相應,即是清淨法身佛了!

善知識!自心歸依自性,是歸依真佛。自歸依者,除卻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諂曲心、吾我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他心、邪見心、貢高心、即一切時中不善之行;常自見己過,不說他人好惡,是自歸依。常須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見性通達,更無滯礙,是自歸依。

六祖為了要讓參與聽經法會的大眾能聽明白他所開示的法要,所以加以總結,故而叫著那些參與法會的大眾「善知識」,以喚起他們的注意力。「自心歸依自性」,是歸依真佛。皈依佛,佛是真如自性,自性是靈明不昧、清淨無染的。菩提自性明體,本來就是不生不滅、纖塵不染,是不可思不可議的。我們若能放下眼前一切的境界相,不去分別、執著,也不加以取捨,這一念心達於清淨無染,就是歸依自性真如,即是皈依佛!

眾生迷時,結性成心;眾生悟時,釋心成性。」心性的「真」與「妄」其實就在眾生一念迷悟之間而已。一念迷,則「轉智成識」;識,就是妄心,所以產生種種的虛妄境界。一個迷的人,就會隨境生心,追逐外塵的境界,有了種種的造作。若一念悟時,知一切法從心想生,無非虛妄,剎那不住,則立即「轉識成智」,妄心一轉而成了真心。所以說真妄不二,只是迷悟的不同。明白放下一切的分別與執著,就見到自己的真心本性,這就是「真皈依佛」。

真如自性,本來清淨,是虛靈洞徹,但一念不覺,隨「染、淨」不同的緣產生愛惡取捨的分別。在順境中,於是有了貪愛心,憍誑自大,輕慢他人,或在逆境中,有了嫉妒心、障礙心、諂曲心等等。像這種見色起意、見財生貪,有了邪念,這一念不覺,就造做了許多罪業。如果一念迴光,能從「迷邪染」之中回頭,依靠「覺正淨」,能知一切法空寂、了不可得。於是能夠看破、放下,不再追求世間名聞利養的誘惑,而重著於自我修身養性的功夫,常常回頭反觀覺照;在一切境緣現前時,都能反求諸己,求自我的反省與檢討;凡事只作自我的要求,不要蒙蔽了覺性,一昧地檢討別人,認為都是他人的錯。如果能把別人的錯,都看成是自己的錯,而能引以為鑑,不再重蹈覆轍,就是一個覺悟的人。所以印光大師說:「靜坐常思己過,言談莫論人非。」如果將他人的錯,也能視為是佛菩薩示現來教化我們的一個負面的教材;凡事若能如此思維,則世間的事哪有好壞?它只有「因果」,沒有好壞。因為一切相都是善惡業因的果報,都是自作自受的。能明了這個道理,就是「自性歸依」。

如何才能做到「自歸依」呢?我們如能在日常生活,待人接物,迎賓送客,進退應對當中,於一切事、一切物,都能以真誠的心、恭敬的心,去立身處世,懂得謙卑尊人,猶如儒家所說的「謙受益、滿招損」,就能贏得他人的敬重。一個謙卑的人,能處處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懂得去幫助他人、利益眾生;這種人則必定與人無爭,與事無求,一定是個通達事理的人。所以說,能立身處世,做一個敬人愛人的人,也必定受人的尊敬與禮讓。若處事皆能圓融無礙,左右逢源,自在解脫,這就是「自性歸依」的真正意義。

何名「圓滿報身」?譬如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莫思向前,已過不可得;常思於後,念念圓明,自見本性。善惡雖殊,本性無二;無二之性,名為實性。於實性中,不染善惡,此名「圓滿報身佛」。自性起一念惡,滅萬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惡盡。直至無上菩提,念念自見,不失本念,名為「報身」。

這一段是解說「報身佛」。報身,是佛的果報身。佛所得的果報身有種種的妙相,唯有登地菩薩可以見到。報身,是中國話,印度叫做「廬舍那」,或譯為「淨滿」,或「徧照」。《華嚴經》說:「廬舍那佛大智海,光明徧照無有量,如實觀察真諦法,普照一切諸法門。」若無量劫中,能修諸功德,廣度一切的眾生,成等正覺之後,住蓮花藏莊嚴世界海,放大光明徧照十方。六祖解說,眾生本具的智慧心光,不是成佛時才有,成佛只是將之開顯出來而已。光能破暗,般若的智光能破除眾生的愚癡。

六祖解釋「圓滿報身佛」,就是要能我們「念念圓明」。什麼是念念圓明?念念圓明,就是「無二」的實性,亦即是「非有非無」的意思。非有,是不執著有;非無,是不執著於空,因為「有」、「無」是「兩邊」;兩邊是妄想分別,見仁見智的,沒有標準,是隨人隨緣而異的。既然是隨人隨緣而有不同,就是虛妄的,不能認真,以免滋生煩惱。善惡,也是兩邊,若能不染於善惡,遠離「兩邊」,一念心清淨平等,就是「圓滿報身佛」。

有的人喜歡追憶過去,老是想著自己過去如何、如何!念頭總是離不開過去,沉湎在過去的日子中,不能面對現實,故而憂愁感傷,所謂往者已矣,不堪回首。如果不能拋開過去的回憶向前看,就無法跳脫煩惱的束縛,永遠活在過去的陰影之中,不能自處。《金剛經》云:「三心不可得」。世間的事,沒有一件事是真實存在的,只是一種因緣聚散的假相而已,故說不可得。善惡雖然不同,但「性」無二致,因為性是「空無」的,只在自己一念之間而已。我們的念頭尚且剎那不住,念念遷流,隨緣改變;善惡也隨著境緣的改變而改變,所以也是虛妄的。

我們世人能分得清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嗎?其實,善惡只在自己一念覺迷之間而已。例如,一念思善,則一切皆善,壞人也可不予以計較,能有包容寬待的心,以德報怨;若一念思惡的話,即便是自己的親人,甚至恩養的父母,或同胞手足,也不能善待,見利忘義,以怨報德。所以,善惡沒有分別,只在「緣」的不同而已;也就是說,性是空無的,沒有善惡兩種性。這種「無二」之性,才是佛法所說的「實性」。

「法性」,是清淨寂然的,是絕對的而非相對的,所以實性中沒有什麼善惡、美醜、吉凶、禍福的差別相。這些差異無非是世人情執的分別所產生的不同。若能不染於善惡兩邊的邪知邪見,保持這一念清淨的心,就是「圓滿報身佛」。

六祖在此比喻「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是說明只要一念通達了,就能除去種種的業障,開啟我們般若的智慧。就像千年的暗室,雖然黑暗無光,伸手不見五指,只需一盞燈的亮度,就能照亮。只要我們不回頭思念過去的種種,能往前看,了解亡者已矣,不作追憶,以免憑添一些無謂的感傷與憂愁。我們要了解,每當回想過去的種種,就等於我們的「意」業又造作了一次。如果對過去老是念念不忘,意業就不能清淨,於是在我們的「阿賴耶識」中,又重新種下了善惡的種子。如此,重複繼續地造作這種善惡的業因,多麼的可怕。不學佛不明白事實的真相,所以佛經祖語一再教導我們要「活在當下」,讓這一念心安住在正念之中,如如不動,不想過去,也不思未來。這一念心清淨,就有無量恒沙的功德;若自性起了一念惡念,就隨著邪見走,撥無善惡的因果,就造了極重的惡業,所以說,能「滅萬劫的善因」。

理解了念頭的善惡,有這麼大的力量,我們就要時時保持這一念心在「正定」之中,不思善、也不思惡,讓這念心清淨無染。念佛的目的就在淨心、定心與明心;除了淨心明心之外,還有佛的本願功德力的加持。只要能放下萬緣,一心念佛,就能與佛感應道交,受佛力的加持與護念。《法華經》云:「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這一句佛號,就是「至善」的功德力。若能常念,念到一念清淨,就能罪滅恒沙,直至無上菩提。念佛的功夫若能精進而達念念無念,則念念之中都能自見本性,也就是與佛感應道交,不會失去本性;能不失本性,見自本性,識自本心,就是「報身佛」。

何名「千百億化身」?若不思萬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為「變化」。思量惡事,化為地獄;思量善事,化為天堂;毒害化為龍蛇;慈悲,化為菩薩;智慧,化為上界;愚癡,化為下方。自性變化甚多,迷人不能省覺。念念起惡,常行惡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

什麼是「千百億化身」?化身,指的是佛的「應化身」。佛所示現的八相成道是「應身」。佛的應身,住世有一定的時間,其時間的長短是隨眾生教化的因緣而定。有的佛住世時間長,是以「劫」為單位計算的,如覺華定自在王如來,其壽命四百千萬億阿僧祇劫,清淨蓮華目如來的壽命四十劫。而有的佛住世時間短,只有幾十年而已,如釋迦牟尼佛住世只有八十年。佛的化身,也是隨眾生心隨感隨應,時間很短,往往只是為了某種特定的因緣現身救度眾生而來的。當事情圓滿時,因緣消失了,就入般涅槃。

應化身,是「他受用」身,是佛菩薩從體起用,方便教化救度眾生的一種方便。所謂「眾生有感,佛菩薩就有應」,如《普門品》中所說的「三十二應身」,眾生應以何身得度者,觀世音菩薩就現何身為之說法。例如,「眾生應以佛身得度者,即現佛身為之說法」;眾生應以宰官、士大夫,或商人身得度者,觀世音菩薩即以宰官、士大夫、或商人身為之說法;若眾生應以餓鬼身,或畜生身得度者,即現餓鬼身、畜生身為之說法。如果眾生應以無情身得度者,菩薩就現無情身為之說法。所以,佛菩薩無相,以眾生相為相。如經云:「觀眾生心,應所知量」。應化身是隨機示現,有千百億化身,是為了利益一切眾生,成就一切的善法而有的。

不思善法,性本空寂」。是指清淨法身,本來無染,不生不滅,不垢不淨,只要一念思量就起變化,因為「一切法唯心想生」。體,雖然清淨寂滅,但可隨外界的緣而產生「十法界」的現相。十法界的「六凡四聖」,是隨著「染、淨」二種不同的「緣」而生起的現相。隨著淨緣,則有四聖法界,如「聲聞、緣覺、菩薩、佛」;若隨著染緣,則有六道的境界:「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與地獄」等,這十法界的生起就在我們當下一念而已。所以說,「一念思量,名為變化。」《觀無量壽佛經》云:「是心是佛,是心作佛;是心是人,是心作人」。若「是心是畜生、餓鬼、地獄,則是心作畜生、餓鬼、地獄。」故「心是心作」,即是「因果律」,自作自受的道理。

明白了這個道理,我們想作佛,只要按照佛的教誨確實去做,好好地斷惡修善、去習改過,成就一切的善法,然後「作而無作、修而無修」,保持心中無染。那麼,這一念心即與佛無二無別,所謂「即心即佛」。我們若想作菩薩,只要這一念具有慈悲的心,時時能以眾生為念,能以眾生的心為己心,眾生的悲苦就是自己的悲苦,而加以救度超拔;有這種「人溺己溺」,「苦民所苦」的精神去幫助眾生,使他們普遍能夠得到輕安,遠離煩惱憂苦,那就是人們心中救苦救難的菩薩。

如果,我們這一念心思量善事,因而修持五戒十善,處處樂於助人,心無嫉妒、諂曲、輕狂、憍慢,事事都能知足常樂;一個知足常樂的人,不就像在天堂般地逍遙自在嗎?所以說,「思量善事,化為天堂」。愚癡的人不明白這個道理,一念心思量惡事,這一念心邪不正,為了名利權情,不計一切的手段,挺而走險。活著時候,因為胡作妄為,所以心中惶恐不安,深怕東窗事發,鋃鐺入獄,受到牢獄之災,所以東藏西躲,白天不敢見光,過著日夜顛倒的日子,生活就好像在地獄一般;活的時候,過的就是如此的生活,死後的果報便墮在地獄受報,萬劫不復。故說「思量惡事,化為地獄」。

有一則描述天堂與地獄的寓言。有一個人,常常聽人說起天堂與地獄的事,說地獄如何如何的恐怖,天堂又是如何如何快樂,心中覺得很好奇,老是存著疑惑,這天堂與地獄到底長得什麼樣呢?他天天想著這個問題。有一天在夢中,他夢到了一位天人。於是問道:「天堂與地獄,真的如世人口中所說的那樣嗎?」天人問他:「你想不想去參觀呢?我可以帶你去參觀遊覽一下,你不就明白了嗎!」他點點頭。天人接著問:「你要先參觀天堂還是地獄呢」?「先了解一下天堂吧!」天人一點頭,用拂塵在他身上一揮,呼的一聲,他的神識就隨著天人而去。就如騰雲駕霧般地,一轉眼的功夫,就到了天堂。天堂的景色,真如書中所說的世外桃源,有美麗的宮殿樓閣,奇珍異草,而且花團錦簇,天空不時地還傳來天籟的音聲,真的是美不勝收,引人入勝,令人沉迷忘返。

他們到的時候,正好是天人開飯的時間。於是,他就參觀天人用餐的情形。只見在宏偉富麗的大廳中,排著一張一張的桌子與椅子,桌上放滿了稀世的珍餚以及奇珍異果,異常的豐盛。奇怪的是,每一張桌上都放著一雙雙的筷子;這筷子尤其的長,長到根本無法用來夾菜。他正猶豫思維著這件怪事時,所有的天人都已經陸續就坐,面對面排排的坐好了。這時進餐的鈴聲一響,開動了。只見每一位天人拿起了筷子就往桌上夾菜。他正在想:我倒要看看他們是怎麼進食的?說是遲,那時快。每一位天人夾起了菜餚,不是往自己的口裡送,而是拼命地往對方的嘴裡遞,彼此你來我往,異常的客氣,氣氛歡愉呈現一團和氣,好不快樂。他總算見到了天人之間是如何的相處。

參觀了天堂之後,這位天人就帶他到地府一遊。眨眼的時間,就到了地府。地府的景緻當然不如天堂的富麗堂皇,但還算整齊乾淨,只是氣氛異常的陰沉、詭異,一片死寂。街道上的遊魂都低著頭,也不與人打招呼,顯得非常的冷漠,讓人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若在此多待上片刻,就覺得很不對勁。這時,正巧也是他們用餐的時間,天人就帶著他參觀食堂。只見食堂的景緻與天堂沒有太多的差異,除了氣氛陰晦沉寂之外,其它都還類似。桌椅的擺設也是一排一排的,桌上的菜餚雖談不上是什麼豐盛的美食,但也還算不錯;同時,桌上也放著一雙雙的長筷。不一會兒,大眾入座就緒之後,鈴聲一響,開動了。只見大家爭先恐後地往桌上搶菜,然後拼命地往自己的嘴裡送。由於筷子太長了,自己使用的筷子與鄰座所使用的筷子,相互碰撞,攪在一起,將所夾的菜餚全部撒在地上,根本無法進食。就這樣,彼此還是搶成一團,將搶來的食物不斷地往嘴裡遞送,最後又統統的撒在地上。進餐的畫面,儼然就好像一場戰爭,一團混亂,簡直是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這時,他恍然覺悟到,為什麼天人能夠生活得那麼無憂無慮,快樂自在,而地獄的眾生為什麼那麼的痛苦無奈,頻臨饑餓的邊緣?原來天人懂得關懷他人,處處以他人為念,以幫助他人為樂事,所以生活得自在快樂。反觀地獄的眾生,念念自私自利,眼中只有自己沒有別人,所以與人格格不入,處處樹立敵人,沒有悲天憫人的心,所以生活得很悲苦。

我們從這個寓言中,可以明白一個道理,所謂「助人為快樂之本」。能使他人快樂,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快樂;快樂是建築在他人快樂的基礎上。所以說,天堂與地獄,就是世道人心善惡的反映而已;一念善,展現的就是天堂;一念惡,就是地獄。所以說:「思量善事,化為天堂;思量惡事,化為地獄。」如果行為乖張,仗勢欺人,搶奪擄掠,時時危害他人,人人見之如同惡霸,視為猛獸,敬而遠之,就像龍蛇一般令人厭惡。

過去中國歷史上就有一個「周處除三害」的故事。當時的人將周處比喻第三害。他對地方上的危害甚至超過北海的蛟龍與南山的猛虎,是三害之首。所以六祖在此比喻「毒害,化為龍蛇」。

綜合以上的觀點,我們可以明白,善惡、正邪、智愚,都在我們一念心性之間而已。「心具心造」,想要成凡成聖,或成龍成蟲,都是我們自己的一念所決定的。若立志要作菩薩,則行為舉止就得學菩薩的心行,能慈悲濟眾,上求下化,一切以眾生的利益為念,而無個人一己之私欲,則當下就是菩薩。所以說,「智慧,化為上界」。若不明白這個道理,還拼命地追求人世間的名聞利養,沉溺在聲色犬馬的誘惑之中,或周旋在是非人我的煩惱糾葛中,則永遠也無法擺脫痛苦的深淵,那就是三惡道的境界。我們的一念心剎那不住,變化莫常,隨境生心,起了種種念頭而造作了諸不善業,因而往下沉淪,受無盡的苦報。故說:「愚癡,化為下方」。

若能一念迴光,覺悟過來,了解一切法從心想生,一切的痛苦與煩惱都是自找的。一念悟而心思善法,能斷惡修善,返迷為悟,則般若的智慧就自然開顯出來,此名為「自性化身佛」。

善知識!法身本具,念念自性自見即是報身佛,從報身思量即是化身佛。自悟自修自性功德,是真歸依。皮肉是色身,色身是宅舍,不言歸依也。但悟自性三身,即識自性佛。吾有一「無相頌」,若能誦持,言下令汝積劫迷罪一時消滅。

六祖教導了我們歸依真正的義理。歸依,不是著重在「事相」上的歸依,事相只是一種形式而已,是教化眾生的方便;真正的歸依是著重在「實質」上的意義,也就是要我們自性自悟自修。若只重形式,每天早晚課誦或共修時念念三皈的誓詞,那僅僅流於表面的工夫,並沒有實質上的功德利益,只能說是「口頭禪」而已。真正的歸依是見到佛像時,就想到佛的法身清淨無染,不受外界的誘惑,如如不動。而我們的法身與佛「無二無別」,清淨寂滅,也應該不為外塵所污染,因而隨波逐流,造作諸業。若能念念自性自悟,知道凡聖、智愚,其實就在我們自己一念思量之中。

佛經所說的一切道理,只是幫助我們開啟般若心性的方便而已,讓我們了解什麼才是宇宙人生事實的真相。致於我們是否能夠明白其中的道理,還得靠我們自己的親身體驗,去修去悟,才能真正地通達了悟。所以古德說:修行這樁事,「如人飲水,冷暖自取」。就好像未曾發心修善布施的人,就無法了解「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句話的意義一樣。佛再有智慧,理說得再妙再好,眾生若不能實地的去參去悟,去修去證,還是枉費功夫。所以說:「佛不度眾生,是眾生自度」。若一念覺悟了,知道一切法皆空,眼前的一切相無非是業因果報相續存在的假相而已,所謂:「種善因得善報,造惡因受惡報」,是一種「因果律」的自然結果。

人生是「酬業」而來的,這一生的命運都是「自作自受」,自己造作的,所謂「福禍無門,惟人自召」。但佛法講的是「緣生」,若能掌握緣生的道理,好好地修善布施,斷一切的惡,成就一切的善法,就能改變命運。古德說:「有因有緣事易成,有因無緣果不生。不信但看寒江柳,春到花開枝枝新」。雖然過去生中,不善的因,遠遠超過善的種子,這一世注定要受苦報。若能懂得緣生的道理,而能努力地修善斷惡,去習改過,則惡的緣就被阻斷了,或因為修善積德的功德,而大幅降低了罪報,所謂「重報輕受」的原理,命運就隨之改變了。若能明白因果,緣起性空的道理,即能生起般若的智慧,照見本性,這就是所謂的「報身佛」。

再由報身佛,從相起用,現一切的化身,幫助眾生破迷開悟,以俾離苦得樂,了生脫死,轉凡成聖,這即是化身佛的功用。故化身佛是佛慈悲教化眾生所施的一種方便而已,其目的無非是要利益一切有情的眾生。若能悟得佛說法的真實義理,而確實去依教奉行,即能契入佛的境界。能如是解、如是作,才是真正的歸依。

我們的身體只是一個色身,是四大五蘊假合,暫時存在的幻身而已。當四大分離,因緣消散時,我們的色身就灰飛煙滅,不復存在了。所以身體不是我們的皈依處。我們學佛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成佛,成佛一定要能自見本性,能自見本性才是真正的成佛。只要明白一體三身,即能見到我們的自性佛;能自見自性的三身佛就是真正的歸依三寶。

六祖在此開示我們五首偈頌。除讀誦外,若能照著其中的義理去修去行,徹底地落實在日常生活之中,即能消除累劫因一時迷惑顛倒所造作的罪業。

頌曰:「迷人修福不修道,只言修福便是道;布施供養福無邊,心中三惡元來造。擬將修福欲滅罪,後世得福罪還在;但向心中除罪緣,各自性中真懺悔。忽悟大乘真懺悔,除邪行正即無罪。學道常於自性觀,即與諸佛同一類。吾祖唯傳此頓法,普願見性同一體。若欲當來覓法身,離諸法相心中洗。努力自見莫悠悠!後念忽絕一世休!若悟大乘得見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這一段的大意都歸納在這五首偈頌之中。世人迷而不覺,故邪而不正,遇事則心隨境轉,隨波逐流,有了得失取捨的分別與造作,心不清淨。若心不清淨,即便學了佛,對佛法經教的義理也不甚了解,仍然迷信,盲修瞎練;特別將修善布施的事當成是修道,那是大錯特錯的事!須知,修善布施的這一念心,若有所求,即是有爲而為;有為而為,所修的是福德,其所得的果報不離開三界,仍在六道之中輪迴。因為造善業,感得三善道的果報,造惡業則召感三惡道的果報。

我們世人身口意「三業」的行為,不外乎善、惡與無計等三種業;無計,即是非善非惡。一般來說,修福,即是行善布施、濟貧扶弱,對社會國家做一些有益的事,例如興學校、辦醫院、修橋鋪路,關懷老人或讓一些鰥寡孤獨者皆能受到關愛與照顧,這些做的都是世間的善法,都在修集福德。雖然如此,這些所修的善法與「道」並無關連。

那麼,如何才是修道?道者,清淨心是也。心中沒有染著,運用在日常生活中,沒有分別、執著,能做到不取不捨,沒有得失的念頭與煩惱。如果做一切善事,心中還有做善事的念頭在,譬如說,修善布施,心中還有布施的「對象」、布施的「物」,以及布施「我」,這一念心就不清淨了,亦即有了分別執著。所以,布施要有般若的智慧,真正能夠做到「作而無作,無作而作」;也就是行一切善,心中絕對沒有修善的我、布施的對象,以及布施的物存在。若能達到「三輪體空」的去修一切的善,那就是「功德」,功德即是道。所以,道是般若智慧,清淨的菩提。這種般若智德,菩提道法,不是以「有為法」可以修得的;有為法所修的,只是一些人天的福報而已,福盡惡來,終歸墮落。

所謂的修道,必須使我們的身口意三業能達到清淨無染,那才是道。如果修布施,雖然懂得供養三寶,護持道場,或者每天都能按時地誦經念佛做一些定課,若這念心仍然不清淨的話,所修的還是福德,而非功德。所謂的不清淨,是說我們所做的佛事,若不能做到心中無染,無所求,做了以後心中自覺修了很多的善因,累積了很多的功德,或修一切善法是「有所為而為」的。若是如此,心中還有貪婪、自我的情執存在,那麼與「道」就不能相應了。

若不相應,無論布施的再多再大,所得的還是福報而已,不能了脫生死的煩惱。《金剛經》云:「若人以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所得福德不及持誦經中四句偈等所得福德多。」這句話明白地開示我們世人,布施的心如果仍有貪嗔癡慢,是有目地的修善,來世的果報即不能超越三界六道,最多也只能當個大梵天王而已,福盡則惡來,最後免不了墮落。所以修善必須懂得「無相」修善,要做到「為而無為」,這一念心才算清淨;一念清淨了,才能與道相應。

六祖說,迷人修福以為就是修道,而且認為修福即能滅罪。結果得福之後,當福報享盡了,又墮落了。所以說:「後世得福罪還在」。有許多的佛教徒,非常熱衷於修善布施,幾乎所有的精力時間都投入行善的行列。他們認為這就是在行菩薩道,因為菩薩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歸納起來就是一個「布施」。所以,布施含攝了六度萬法。那麼,修布施就是修菩薩道,這有什麼不對呢?

學佛首先必須要明白經教的義理,教理明白了才能正確地去修,否則的話,一步錯,步步錯,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率入火坑」,最後都修到三惡道去了。古德說:「寧可千年不悟,不可一日錯行。」《華嚴》云:「一多相即」,一即是多,多即是一。菩薩六度波羅蜜,一度攝六度,六度攝萬行。理上說的非常正確,但是他們對於其中的義理,只知所以,而不知其所以然。

什麼是「布施波羅蜜」?佛法所說的「布施」有廣狹兩種不同的說法。狹義地來說,布施有財布施、法布施,與無畏施三種。財布施得財富,法布施得智慧,無畏施得健康長壽。這種布施得的只是人天有漏的福報而已,並沒有「波羅蜜」。波羅蜜,是「到彼岸」的意思;由生死煩惱的此岸,到達不生不滅涅槃的彼岸,才稱得上是波羅蜜。

波羅蜜應該如何地修?從廣義上來說,布施是「捨」。若能外捨五欲六塵、名聞利養、是非人我的心,而內捨貪嗔癡慢,能將一切的知見、名相、情執都放下,才是真正的布施。就像釋迦牟尼佛,未成佛前為悉達多太子,在因地修行時,身心世界一切都能放下;外捨國城妻子,象馬七珍,所有的國城珠寶,江山美人,親情子女都捨掉了;內捨頭目腦髓、心肝腸胃。為了求無上的菩提,而能捨身殉法,這才稱得上是「布施波羅蜜」。這種布施,不是一面修善布施,心中還有貪嗔癡慢,或修布施只是為了名聞利養,心中仍有所求。果真如此,即是「著相」修善,所修的只有福德而無功德可言。

布施惟能達到「三輪體空」,做到「作而無作,無作而作」,修善只是為了善盡自己的本分,利益眾生而已,並無一己之私欲。能如此修善,使這一念心保持清淨無染,方可稱為「無相」布施;無相布施,修的是功德。再以此功德迴向菩提,迴向法界,迴向眾生,才能出離三界六道,轉凡成聖,這才稱作布施波羅蜜。

可惜迷人不知,常常抱著貪嗔癡慢的心來修福,還以為在作功德。結果後世得福罪還在,就是這個道理。「但向心中除罪緣,各自心中真懺悔」。若欲除罪,就必須真心懺悔,從心裡懺除業障,根除一切的罪緣。如果能夠悟到大乘佛法,教人懺悔應由理上、心上去懺除,如經云:「罪由心造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滅罪亡兩具空,是則名為真懺悔。」這一念心清淨無染,不生不滅,則一切法也不生不滅,何來的罪業?若是有念,即是從體起用,為了幫助一切有情成就一切的善法,故而心中無邪。若念念正直不阿,想著都是為了利益一切有情眾生,功德無量,何罪之有?所以此處說:「忽聞大乘真懺悔,除邪行正即無罪」。

學道常於自性觀,即與諸佛同一類」。學佛辦道,如能明白一切法都是「自性」所生,離開了自性,則無有一法可得。宇宙萬有,一切的現相,都是自性隨緣而興起的幻相,它只是業因果報相續存在的假相而已。既是假有,即不可從一切假相當中再起分別、執著,若是如此,就是迷上加迷,越迷越深!既然,一切法由心想生,則自他不二、性相平等。若能徹底通達此理,即能見自本心,入佛知見,與佛無別了!

吾祖唯傳此頓法,普願見性同一體。」達摩祖師西來,到了中國,就是為了弘揚禪宗,以心傳心,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頓超的法門。普願一切的有情都能自性自悟,明心見性,見性成佛,皆能悟佛的知見,入佛的知見,與佛同體不二。「若欲當來覓法身,離諸法相心中洗。」真正地修學佛道,須常於自性中起觀照,了解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能悟得緣起性空的道理,即與諸佛同一法身,而無差別。祖師東來所傳惟此頓法,除此之外更無別法。

修行人想要在這一世覓得法身,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離諸「法相」,心中清淨寂然,就能與佛感應道交了!因為法身本具,無需向外覓求。我們若欲修證一體三身的法門,能證得清淨法身,就必須離一切相。外面的境界相無量無邊,如何能離?所謂的「離相」,不是從境界上離;境界是存在的事實,怎麼離得了!若離開了事相,不就等於逃避現實、消極厭世。如此,如何能解決問題?事相現前,不是要我們不去理會它、逃避它,而是要我們更認真地去面對它、處理它。「離相」的意義,是意指事情處理過後,就不要把它放在心上;也就是不要去計較它的成敗、得失、毀譽的結果,這就是所謂的「離相」。故離相,是要從心上離,把心中的妄想、分別、執著去掉,洗得乾乾淨淨,沒有得失利弊、患得患失的想法,這才是「真離相」。六祖殷殷地勸勉我們能自性自悟,我們若能頓然覺悟,了解萬法緣起空性而能一念清淨,放下萬緣,不再分別計較,即能悟大乘圓妙頓法而明心見性了!

了解了什麼才是真懺悔,希望大家皆能努力自見本心,千萬不要再悠悠散散地蹉跎歲月,空過光陰。因為生命就在呼吸之間,一口氣不來,就永為後世。如果能了悟大乘圓頓的妙法,見到本有的自性,就能虔誠恭敬的合掌求佛力的加持,若能求此無上的大道,則必能如願所求,所謂至誠感通。故說「努力自見莫悠悠,後念忽絕一世休。若悟大乘大得見性,虔恭合掌至心求。

師言:「善知識!總須誦取,依此修行!言下見性,雖去吾千里,如常在吾遍。與此言下不悟,即對面千里,何勤遠來?珍重好去!」一眾聞法,靡不開悟,歡喜奉行。

六祖惠能大師,又諄諄告誡參與法會的大眾,要他們好好地讀誦,並記取他所開示的無相頌,要能明白偈頌的義理,然後照著去修。如此依教奉行,就能開悟見性。若能如此,即便彼此,相隔千里,不在老師的身邊,但只要記取老師的教誨,如實地去悟去修,就如同在老師的左右。如果不能明白此偈所開示的義理,縱然天天守在老師的身邊,也是枉然,又何必還要勞師動眾,千里迢迢的拔山涉水,遠來問道,哪又有何意義呢?大家千萬要明白這個道理,依教奉行。大眾聞法之後,都有所悟,同霑法益,各個歡喜,信受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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