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記 - 機緣品第七
著作者:趙宇威
3/9/2013

机缘品第七

 

師自黃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無知者。時,有儒士劉志略,禮遇甚厚。志略有姑為尼,名無盡藏,常誦《大涅槃經》。師暫聽即知妙義,遂為解說。尼乃執卷問字,師曰:「字即不識,義即請問。」尼曰:「字尚不識,焉能會義。」師曰:「諸佛妙理,非關文字。」尼驚異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請供養。」有魏武系曹叔良及居民,競來瞻禮。時,寶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廢。遂於故基重建梵宇,延師居之;俄成寶坊。師住九月餘日,又為惡黨尋逐,師乃遁於前山;被其縱火焚草木,師隱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師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紋,因名「避難石」。師憶五祖懷會止藏之囑,遂行隱於二邑。

談到佛法的修學,能不能成就,全看機緣的成熟與否。若機緣成熟,則現生修學即能成就,若機緣不成熟,這一世所修的也只能作為來世或後世的善根福德因緣而已。至於機緣什麼時候會成熟,修行得以成就,就在於我們過去生中善根福德因緣種的夠不夠深,力量培植的夠不夠大而定了。如果過去生中,善根、福德修得多、修得廣,而這一世又能遇到殊勝的緣,能夠好好地把握,努力地斷惡修善,則現生即能成就道業。

佛法講的是「時節因緣」,一切法的生起皆在因緣的成不成熟而論;大小乘佛法都說修學有三個階段:「未種善根者令種,已種善根者令熟,已熟善根者令脫。」若善根少的人,欲得成就就很難;若過去所種善根深厚,到了這一生已經成熟,則得到成就自不成問題。所以,佛法強調「緣生」。既然,成就道業,需要廣植福德因緣,那麼如何才能種植善根福德因緣呢?所謂的種善根,就是要廣修善法,斷一切惡,修一切善;也就是要多修善布施,廣結善緣,不要與人結惡緣。平常待人處世,多一分關懷他人,少一分自私自利,多一分讚歎他人的善行與優點,少一分批評他人的過失與缺點,然後能自卑尊人。誠如印光大師所說:為人處世要「克己復禮,敦倫盡分,存誠閑邪」。這就是最好種善根、培福田的方法。

當修善斷惡有了成效,因緣就逐漸改善了;換句話說,惡的緣就遠我們而去,好的緣就相繼而來了。心善行善,所感應的都是好的緣;若心懷不善,常常做壞事,則感應就是不好的緣。所以,一切都是「感應」的原理,所謂「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我們試想,一個心念不正的人,念念想著都是名聞利養、貪嗔癡慢的事,則身口意三業自然不淨。內有三毒作祟,外又有五欲六塵的誘惑,所謂「內神通外鬼」,怎麼可能不造作惡業!反觀一個修善斷惡,懂得克己復禮,敦倫盡分的人,心地善良,正直不阿,怎麼會造作惡業?就連壞蛋朋友都不忍去欺負他,於是惡的緣就斷了。沒有了惡緣,只有善緣,因緣就具足了。所以,緣的好壞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中,只要能修一切善法,無善不修;斷一切惡,無惡不斷,善根福德自然就具足了。因緣具足了,就得龍天的護佑,諸佛的護念,命運就改變了。由此可知,道業是否能夠成就,機緣佔了很重要的因素。所以此品名為「機緣品」。

本章的內容,是述說六祖會下得法的十三位善知識,他們向六祖請益的情形。由於機緣特殊,過去的善根已經成熟,現在經祖師的點撥後,皆有所悟,且能輾轉行化,光大禪門。所以值得我們學習注意。實際上,在六祖會下成就者共有四十三位 ,這裡的十三位只是其中的代表而已。

第一位是無盡藏比丘尼,她是六祖會下開悟的第一人,時間是在六祖在示現剃度之前;也就是惠能在東山得法之後,返回韶州避難時,在曹侯村遇到了一位讀書人,名劉志略。他對六祖非常禮遇,而只略有一位姑姑出家為尼,法號無盡藏。這位尼師常常讀誦《大涅槃經》。惠能大師聽她讀誦後,即為她解說妙義。無盡藏比丘尼拿著經卷向六祖請教。

六祖說:「我不識字,但如果你想問經中的義理,我可以為你解說。」這位比丘尼覺得不可思議說:「你不識字,如何能解說經文的義理?」六祖回答道:「如來所說的實相義理,非關文字。」這兩句話聽在無盡藏比丘尼耳裡,如雷貫耳,異常驚訝。非但一語讓她從夢中驚醒,就算對後世,無論是宗門或者是教下的行者,無異也是一記當頭棒喝。因為確實有不少的行者,都執著在「名相」與「文字」當中,以致勤苦終身不能開悟。須知,文字是用來解釋道理的。當道理通達了,就可以不必拘泥於文字。既然,文字是表達思想的工具,若目的達到了,工具就可以不用了,無需咬文嚼字,死在句下。若如此,反而是本末倒置。猶如古德所比喻的「因指見月」,以手指指著月亮,是要我們看月亮。月亮是目標,比喻「道理」,而「手指」是一個方便的工具,比喻「文字」;換句話說,我們藉著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到了月亮。月亮才是主體,而不是手指。所以不要看著手指而忘了月亮。佛法也是藉著文字告訴我們什麼是「諸法實相」之理,所以不可以執著在文字上。世出世間法的一切法的道理其實都是一樣。就好像讀書,如何才能把書讀好?讀書在於「明理」,知道了書中的義理,才能對答如流,而不是讀死書,背誦一些沒有用的文句。若學佛參禪、研教,也只懂得著重在讀誦經文遍數的多寡,而不解其義的話,那就是為經所轉,成為一個佛呆子了!所以,即使勤勞終生地努力修行,還是徒勞無益。

無盡藏比丘尼,聽了六祖這兩句的開示之後,非常驚訝。她遍告村里中的大德門,尤其是長老們,對他們說:「這是一位真正有道之士,我們應該禮請來供養。」由此可知,無盡藏比丘尼必定有所悟處。若無悟處,不可能對六祖惠能生起如此的恭敬心。自此以後,村裡的居民都紛紛競相前來瞻仰,並虔誠的禮敬六祖。六祖就在此地住了九個多月。以後又被黃梅那些惡人找到;他們找來的目的,就是想奪回衣缽。於是六祖想起了五祖當年送他離開黃梅的時候,囑咐他要到懷集四會這一帶隱居起來。故而惠能到了懷集四會之後,就在獵人隊隱居了一十五年。

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參祖師問曰:「即心即佛,願垂指諭。」師曰:「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說,窮劫不盡。聽吾偈曰:『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悟此法門,由汝習性。用本無生,雙修是正。』」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讚曰:「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

法海禪師,韶州曲江人氏,這部《壇經》能流傳到今天,須歸功於法海禪師,因為這部經就是他所記錄編輯的。法海禪師,初參六祖的時候,提出了一個問題,這也是佛法中最常見的問題,那就是「即心即佛」。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許多學佛人都在惦記、思維這個境界如何才能證得?法海禪師對這個問題當然也不例外,故特別指出向六祖請教。六祖大師答覆法海禪師的話非常簡單:「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

這兩句話,聽起來簡單,但義理卻非常的深遠。「前念不生即心」,這裡所說的心,講的是「本體」。心之本體,即菩提的自淨明體,它是清淨寂滅,纖塵不染,虛靈洞徹,本來無一物,也就是我們的「真如自性」;真如自性,是萬法的理體,本來無念,離一切相。所以說「前念不生即心」。

自性本體,本來湛然寂靜,無有一法可得,但是運用在日常生活之中,卻是活活潑潑的,不是一塵不變的,它能現一切的相。這就是佛法所說的「不變隨緣,隨緣不變」。體,雖然清淨寂滅,但能隨緣成一切相,雖然成一切相,只是緣起緣滅,聚散無常的幻相而已。幻相即是「不生」;一切法不生,即是假相,則何來的滅?所以稱「不滅」。這種「不生不滅」的現相,就是所謂的「前念不生是心」,「後念不滅即佛」。

何謂「後念不滅是佛」?佛者,覺也,能覺了一切法,不生不滅;世出世間一切的相,都是一念不覺而起無明妄動所生起的幻相。這些都是「緣起性空」的現象,故而不可以去分別、執著。後念不滅,是指真心所起的大用。相是幻相,是存在的假相,是不滅的,故說:「後念不滅即佛」。這裡為我們解釋,什麼是「心」?什麼是「佛」?什麼又是「即心即佛」的道理?

一切相,「因心成體」,而相是「大用」。所謂大用者,是說宇宙大自然中一切現相的存在都有它的作用,如日月的運行、四季的變化,山川草木、一沙一塵等,都有它的功能與特性。譬如說,動植物間所存在的一種自然生態平衡的法則,甚至氣候、溫度、雨水的調適,也都有它一定的軌則。這一切的現象都是那麼的法爾自然,這就是所謂的大用。相,是虛無的,但這種存在的幻相卻不能否認,故說「不滅」;虛無的相是「不生」,存在的幻相是「不滅」,能徹底了解這種「不生不滅」的現相,謂之佛。

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這兩句話的意思也很深遠。佛在大經中常講:「一切法從心想生」,「心生則種種法生」,講的就是「成一切相」。一切相,指的是宇宙的森羅萬象。這些現相從哪裡來的?大乘經典裡告訴我們,它們都是「心現識變」的。所謂:「心造諸如來,及種種五蘊」。十法界都是由心想生的;也就是說,十法界一切的相都是「心」的作用,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體、相、用」。體,是真如自性,它是橫遍十方,豎窮三際,無所不包,清淨寂滅的;雖清淨寂滅,但它可以隨緣現一切相,故「相」是「體之用」。所以成一切相的是心,是真心的作用。

離一切相即佛」,這一句是說,一切相都是因緣生法,緣起性空,沒有自性,了不可得,它只是業因果報暫時存在的幻相而已。可惜的是,世人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堅固的分別、執著。諸如世人都執著於人世間的榮華富貴、名利權情,因為世人都認為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所以拼命地追求,費盡了心思,機關用盡。到頭來,還是來去空空,一無所得,這才後悔莫及,痛苦不堪。

如果能覺悟緣起性空的道理,離一切相,保持這念心如如不動,對一切境緣能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也不執著,覺了一切法空性,這一念心就清淨無染;當一心正念,沒有妄想,即是佛!所以說,「離一切相即佛」。

談到佛法所說的「不分別」,還是有些人不能理解,常常會起疑惑:如何才能做到不分別呢?如果凡事真地不分別的話,那麼世間豈非沒有了是非善惡?如果是非善惡也不分別的話,又如何修行?須知,不分別,不是要我們沒有是非善惡的觀念;如果沒有了是非善惡的觀念,就不能揚善懲惡,去習改過了。一個修行人,當然要有是非善惡的觀念,是非善惡是正知正見,是佛法修學的正道。學佛人非但要有這種觀念,而且還要確實地去斷惡修善才行。

所謂「不分別」,其真正的意思是說,當我們隨緣遇境的時候,必須「明因識果」,了解眼前種種境界相的美醜、善惡、順逆或者是吉凶、禍福等等,這些都是吾人業因果報所感得的一種現象而已,無非是「自作自受」的一種情形。所以當境界現前時,我們必須「歡喜受,情願還」,不加以去分別、執著它的善惡、美醜、是非等種種的境緣。因為這些都是屬於「兩邊」的邪知邪見,皆是因人而異,見仁見智,隨緣改變的現象,並沒有定見。今天對的事情,明天即可能被推翻而成為錯的事!所謂「今是而昨非」,或「昨是而今非」。是非、善惡,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地在改變當中。所以哪有什麼是非、對錯的事!只要我們能善儘自己的本分,做我們分內應該做的事情,盡心盡力,不怠忽職守,而能「安心處於逆境,靜心處於順境」,那就是所謂的「對境不生分別」。譬如古人所說的:「君子能素位而行,素富貴而行乎富貴;素貧賤而行乎貧賤;素患難而行乎患難,則無入而不自得焉。」這句話是說,作為一個君子,如果能敦倫盡分,克己復禮,善儘自己的本分,一切都能隨緣隨分的量力而為,絕不做與自己份內無關的事情。比方說,富貴中人,懂得財富取之於人,就要用之於人,因而能修善布施、濟貧扶弱,多做一些有益於社會的事情,以回饋大眾。如此能廣結善緣,積功累德,才是為富之道。而貧賤的人,不要自怨自艾,必須要能安貧樂道,明白因果的道理,不要奢想發財,只要時時心存善心,自然就能怡然自得、泰然自若了。身居患難的人,也不要怨天尤人,自暴自棄,自甘墮落,要善解這是老天爺在考驗我們的心志、磨練我們的耐心、堅強我們的毅力。此時此刻,我們正好藉著這個機會,作為向上提升自我境界的「逆增上緣」,而能好好地韜光養晦,修養身心,不要氣餒,並且還要擇善固執。如此才能逆來順受,成就偉大的人格與功業。所以說,不分別,不是沒有了是非、善惡的分別,而是面對境界現前時,而能善儘自己應盡的本分,而無得失、利弊、毀譽的煩惱。這才是真正的「不分別」的意思。故而佛法常說:「無分別就是分別,分別即是無分別。」就是這個的意思。

六祖所回答的四句話,是在詮釋「即心即佛」的道理。其實,世尊說法四十九年,所說的一切法,及歷代祖師菩薩所說所作的經論,講的都是「即心即佛」的道理。所以說,「具說無盡」。

經云:「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心法一如,境智不二。」外在一切的境界相都是由心想生。所以「境界即心,心即境界」,能明了「心境一如,心法不二」的人,就是明心見性,見性成佛的法身大士。《宗鏡錄》說:「若親見,無一人而非佛;若不信,無一佛非人迷則常作佛之眾悟則現證眾生之佛人佛不同,只是妄想成因而已。迷悟雖然有別,但佛性是不增不減,不垢不淨,是平等無二的。」亦即是說,覺悟的人,已見自性天真佛者,則眼觀眾生,無一眾生不是佛。若不信「即心即佛」的道理,即未能見性,則無一佛不是凡夫。迷的人,佛也成了眾生;悟的人,眾生就是佛。眾生與佛的不同只在迷悟之間而已。迷悟雖然有所差別,但本具的佛性卻無分毫的差別,所謂的在聖不增也不淨,在凡不減也不垢,是平等一如的。

六祖教導法海禪師修學「即心即佛」的第一首偈頌:「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前二句是講「定慧不二、心佛一如」。我們現前的這一念心性,妙用無窮,是名為「慧」。前面提到「前念不生即心,「成一切相即心」,這是說一念心性,清淨寂然,靈明不昧;宇宙一切的萬相,都是因心成體,說的是慧。然「體與用」,「定與慧」,它們之間是互為表裡的關係。「定」是「慧之體」,「慧」是「定之用」。一個修行人,若能體悟心本無相、無念,即知覺性湛然寂滅,是為「即佛乃定」。而「後念不滅即佛又說「離一切相即佛」,這指的是妙「定」。「定」為「慧之用」,「慧」為「定之體」;定慧互用,本來不二。所以「即心即佛,心佛不二」。

定慧等持,意中清淨」,說的是定慧一體;有定才有慧,有慧則必有定,所謂「慧在定中,定中有慧,即定即慧,定慧平等」。如果能契入定慧平等的境界,則一切法平等,就沒有分別了;沒有了分別,自然心中清淨無染。故這兩句講的是本來無一物,了了見性,修證到了「明心見性」的境界;換句話說,也就是到了「即心即佛」的境界。

第二首偈,「悟此法門,由汝習性,用本無生,雙修是正」。這首偈是教導我們修學的方法。前兩句告訴我們要從什麼地方下手,才能明心見性!六祖指導我們修學佛道一個活活潑潑的方法,那就是從我們的「習性」上著手。佛法八萬四千法門,任何一法都可以幫助我們了脫生死的煩惱。既然,法法都能成佛,門門都可以作祖,為什麼佛還要開演這麼多的法門呢?因為眾生的習氣煩惱太重太多,每一個人的習氣煩惱各個不同,猶如其面。所以,世尊應病予藥,針對眾生不同的習氣,開出種種不同的藥方,無非是對症下藥。所謂:「佛說一切法,為治一切心,若無一切心,何須一切法。」

用本無生,雙修是正」。前一句是「體用一如」,後一句是說「定慧雙修」。修善的目的為了對治自己的習氣與毛病,以「善」來止「惡」。然而,一切法都是因緣生法,緣生即是幻有,不可執著。所以,佛又教我們以「空」來遣「善」,要我們不執著於善,所謂「修而無修」。雙修,即是定慧等持,不偏於一邊。定,是心中不亂,無亂是定;慧,是無癡。學佛首先要斷三毒煩惱;三毒煩惱即是「貪嗔癡」。若心中有貪、有瞋,就沒有定;有痴,就沒有慧。定慧雙修,就是要遠離貪嗔癡。 

法海禪師聽了,言下大悟。所以作偈讚歎六祖:「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定慧因,雙修離諸物。」也就是說,這一念心,前念不生妄想;無妄想,這念心就清淨寂滅。無生豈有滅?故說:「不生不滅」。這不生不滅的心原來就是佛。可惜。世人不了解這個道理,雖然本具佛性,依然迷惑顛倒,起惑造業,故而沉淪在六道之中,受盡生死煩惱的苦報。佛,因為徹證了菩提極果,明了「即心即佛」的道理,所以能夠享受涅槃「常樂我淨」之樂。

了解這個道理,那麼如何才能修因證果,成就菩提的道果呢?其關鍵就在「定慧」等持;也就是隨緣遇境時,「於一切相,能離一切相」,能遠離分別、執著,做到「外不取相,內心不動」。若能做到「離念」、「離相」,就能明心見性,見性成佛!

如何才叫做離念、離相?與人相處,迎賓送客,待人處世,在一切進退應對當中,無論遇到順境善緣,或者是逆境惡緣,我們的這一念心都要先安定下來,不要隨境生心,隨波逐流,必須喜怒不動於色,了知一切法「緣起空性」,了不可得。如果,境界現前時,能安下心來,隨時提起觀照,好好地思維,不妄動。凡事若能「謀定而後動」,就不至於造作過失。古德教我們修定慧的方法:「順境善緣無喜樂,逆境惡緣無瞋恚」,亦如儒家所說的:「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而這種功夫的成就,得成於忍。因為世出世間一切法的成就與否,在於「忍」的工夫;忍是「定」的前方便。有忍,才有定;有定,才有慧。定能生慧,定慧不離,方能解脫自在。

法達,洪州人,七歲出家,常誦《法華經》:「來禮祖師,頭不至地。」祖訶曰:「禮不投地,何如不禮?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耶?」曰:「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祖曰:「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偕行。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聽吾偈曰:『禮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亡功福無比。』」

法達禪師,是洪州人,即今江西省南昌縣人。七歲出家,可以說是童真入道。出家後常誦《法華經》,《法華經》的全名是《妙法蓮華經》。全經共有七卷二十八品,是姚秦鳩摩羅什所譯。隋智者大師創立的天台宗,又名「法華宗」,就是以譯《法華經》為主要的經典。《法華經》是世尊最後一時所說的法,講的是「一乘」佛法,所謂的「唯有一佛乘,無二亦無三」,「會三乘於一佛乘」。《法華經》的宗旨是「開權顯實」,「開跡顯本」,是佛四十九年所說一切法之旨歸。故說:「成佛的法華」。所以,讀誦《法華經》的功德不可思量。

法達禪師,剃度後,常誦《法華經》作為自己修行的主要功課。後來到了曹溪參禮六祖,向六祖頂禮。頂禮時,頭未至地。六祖呵斥說:「來此禮拜,就應合乎禮儀。行接足禮而頭不至地,即沒有誠意。若心存傲慢,還不如不行禮拜!想必你的心中有什麼值得傲慢的事,才至於有如此的行為。你一向所修習的什麼,為何有如此傲慢的心呢?」法達禪師回答說:「我讀誦《法華經》已有三千部之多。」我們知道《法華經》是佛門第一經,是經中之王;全經分二十八品,近七萬字。若一天讀誦一部,尚需十年的工夫才能完成。由此可知,法達禪師對《法華經》已讀誦得很熟了,且有一定的心得,故而覺得自傲,自以為持誦經文的功德高人一等,不可一世。

六祖聽了之後,回答說:你誦《法華經》三千部,就自以為很有功德,高人一等。老實說,《法華經》你若誦得一萬部,而能真正明白經中的義理,還能不引以為傲,心中平實謙和。你若到了那個境界,才夠資格與我把臂同行。你現在雖誦經三千部,卻不了解其中的義理,態度還這麼傲慢,已經辜負了佛陀諄諄的教誨,自己造作了罪業還不知悔過!且聽我說:頂禮跪拜,原是佛門的禮節,其目的在折服我們心中傲慢憍誑的心。行接足禮,必須五體投地。如今你行跪拜之禮,卻頭不至地,表示還有「我執」、「我慢」的心存在。而修行即在破除「我執」;我執破才能出三界六道,了脫生死的煩惱。故我執是一切罪業的根本,六道輪迴的業因。我執滅,自我為中心的觀念才能打破,凡事才能公正客觀,達到無私、無欲的境界。無我,則心念正直,進而才能做到與人無爭,與事無求,所謂「無欲則剛」。如此,遇境隨緣時,才能自在無礙,解脫無惱,功德福報自然無量。故說:「有我罪即生,亡功福無比。」

師又曰:「汝名什麼?」曰:「法達。」師曰:「汝名法達何曾達法?」復說偈曰:「汝今名法達,勤誦未休歇;空誦但循聲,明心號菩薩。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但信佛無言,蓮花從口發。」

六祖接著問:「你叫什麼名字?」回答曰:「法達」。六祖諷刺地說:「你的名字叫法達,法達的意思,應於一切法通達無礙才是,但你於一切法何曾通達無礙呢!」於是,六祖為他說了一首偈:「你的名字叫法達,勤誦經文無間斷。《法華經》雖然誦了那麼多年,但不明經文的義理。如此誦經,心中不悟,只是循聲空誦而已。雖然《法華經》讀了三千部,但不解其意,對自己道業的修證,並無幫助。能夠明白這一念心,知道「萬法唯心」,「一切法從心想生」,那才是菩薩。所謂的菩薩,要能明心見性,見自本心,於一切法無礙。若對一切事相都能了然於心,沒有疑惑,方能稱之為菩薩。

講到讀經,讀經的目的,在於修定開慧。讀經可以幫助我們去除妄想,是初學者最好的下手處。讀經時,若能放下萬緣,將心專注在經文之中,「人在哪裡,心在哪裡」,能不為外境所動,是不造業;不造諸業即是「持戒」。這念心能安住在經文之中,不緣外塵的境界,保持這念心能如如不動,是「修定」。讀誦時,經文要念得清楚、聽得明白,不錯字、不落行,不顛倒,心無二念,保持這念心澄淨不染,即是「慧」。故教下學人,是以讀經為主。讀經功夫到了家,即能心開意解。故讀經即是修「戒定慧」,一次圓成,所謂「一修一切修」。經云:「因戒生定,因定開慧。」

淨宗修學的法門,則以念佛為主,誦經為輔。念佛能消除煩惱、剷除業障。佛念是淨念,任何煩惱現前時,只需以這一句佛號來取代,以淨念取代所有的雜念、惡念與煩惱。若能以至誠心念佛,心無雜染,做到「口念佛、心想佛、耳聽佛、眼觀佛、鼻嗅香、身禮佛」,如此六根都攝,全體只有一念,一念全體。此時,「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佛一如。」所謂「一念相應一念佛,念念相應念念佛」,真的是感應道交不可思議。故而歷代祖師大德,無論是宗門教下,顯教密教,都教人念佛求生。善導大師言:「一句阿彌陀佛,即是無上深妙禪」。

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俗話常說:「見面即是有緣」,祖師說:「今天你來禮拜,彼此總算有緣見面,雖然你心存傲慢,禮拜而頭不至地,我還是要為你解說。「但信佛無言,蓮花從口出」。我們修學辦道的人,一定要相信佛本無言,其理也不可以言說,但為了度化有緣的眾生,妙法蓮花的義理自然脫口而出。為何說「佛本無言」?經云:「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說」。一旦有了言說、文字,思維想像,就落入了「相對」的概念之中,於是有了好壞、是非、得失、取捨的分別與執著。須知,相對的境界即是邪知邪見,沒有標準,它們都是煩惱的根源。所以說:「道本無言,言說是妄」。世尊在《金剛經》裡也說:「若有人說佛有說法,即是謗佛。」

覺悟的人,知道佛說法是「說而無說,無說而說」。為什麼如此說呢?因為佛所說法,皆是應機說法,對症下藥,故所說的一切法只是隨方解縛的一種方便而已,那有定法可說。當目的達到了,則所用的方法即須捨棄,不可加以執著,故說:「說而無說」。又何謂:「無說而說」?法本無言,是清淨寂滅的。但眾生執迷不悟,仍然起惑造業,受生死煩惱的輪迴之苦。我佛慈悲,從大悲心起,為度脫眾生能離苦得樂,所以廣宣妙法,幫助世人破迷開悟,轉凡成聖,永脫生死。所以塵說、剎說、無間說、熾然說,說了一切法,以救世人於倒懸苦難之中,故說:「無說而說」。

達聞偈,悔謝曰:「而今而後,當謙恭一切。弟子誦《法華經》,未解經義,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廣大,願略說經中義理。」師曰:「法達!法即甚達,汝心不達;經本無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經,以何為宗?」達曰:「學人根性暗鈍,從來但依文誦念,豈知宗趣!」

法達禪師聽了六祖偈頌之後,甚為動容,故而向六祖懺悔謝罪說:「從今爾後,凡事一定以謙虛恭敬的心來學習。」法達又說:「弟子誦《法華經》,對其中的義理不能理解,常有疑惑。和尚智慧廣大,請為弟子略說經中的義理。」六祖說:「法達!一切法的義理,本來就通達無礙,而是你心裡有了障礙,不能通達;經中的義理,佛為我們宣示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你自己不明白。所以有了疑惑。你誦《法華經》,可知此經的宗旨為何?」法達回答曰:「學人根性魯鈍,從來只是依著經文天天讀誦,哪裡悟得它的宗旨是什麼!」

師曰:「吾不識文字,汝試取經誦一徧,吾當為汝解說。」法達即高聲念經,至《譬喻品》,師曰:「止!此經原來以因緣出世為宗。從說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何者因緣?經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見也。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開,是為開佛知見。

六祖說:「我不識字,但能了解經文的義理。你不妨試取經文,讀誦一篇,我將為你解說其中的義理。」法達聽了之後,即照六祖之意高聲念誦經文,誦至《譬喻品》時,六祖即令法達停止繼續誦念。接著就為法達解說此段經文的宗旨意趣。原來《法華經》的宗旨意趣,是以因緣出世為宗旨,無論經文中舉了多少譬喻,都不能超過此一原則。此經所說的是什麼因緣呢?經云:「諸佛如來,所以興出於世,都是為了一大事因緣而來的。」所謂「一大事因緣」,是哪一樁大事呢?此大事因緣,即「佛的知見」。《法華經》開示我們,諸佛如來之所以興出於世,就是為了「開示悟入」佛的知見,其目的是在教導世人能明白宇宙人生事實的真相,在了解事實的真相後,才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然後契入佛的境界。

開示悟入佛的知見,應該分兩部分來說:

一是「開示」:開示,是佛菩薩的責任。佛菩薩將宇宙人生事實的真相,用各種不同的方法解說,讓世人明白,以期眾生皆能破迷開悟,不再執著眼前的虛妄之相,以致迷惑顛倒,故而造作惡業,受報於三界六道之中。所以佛為眾生開示妙法。

二是「悟入」:悟入,則在於眾生的根性與機緣。能不能悟,或證入佛的知見?證或悟的關鍵則在眾生自己。所以禪宗祖師說:「佛不度眾生,眾生自度。」因為佛只能為末世的眾生把道理說清楚,將事實的真相分析給我們聽。至於我們世人能不能領悟,或相不相信?能否將所悟的道理,在隨緣遇境時,運用在日常生活當中,以事來練心,去求證佛所說的道理是否真實,是否真的能夠幫助我們斷煩惱、了生死、出三界,這種功夫的運用,所須的努力,全在於我們個人而不在於佛。

佛法講的是「教理行果」,而行者的修證則著重在「信解行證」。若確實明白了經中修行的原理、方法與境界,而能好好地去悟去參去行,如此才能契入佛的知見。修行不僅是誦經、拜懺、念佛而已,若誦經、念佛、禮拜,心裡仍然不悟,那僅僅具備了修行表面的樣子罷了,並非真正的修行。世間人不明白佛法的道理,以為燒香、拜佛、誦經、參禪,甚至吃素,就是修行。如果這麼認為,就錯會了修行的意義,同時也著了修行的「相」,這就是「執事而昧裡」,枉費功夫。也有人認為佛法講「空」,萬法緣生,一切皆空,都要放下,不可執著。於是什麼事都不想做了,經也不誦,家事也不管,孩子也疏於照顧,這就是著了空相,有錯會了如來真實義了!

佛法講「空」,說的是「第一義空」。所謂「第一義空」,是「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空有一如」,這才是真空的妙理。所以,六祖在此教導我們,如何做才是悟理修行?悟理修行,就必須「於相離相,於空離空。」也就是說,我們在日常生活當中,遇境隨緣時,不要為順逆的境界所迷惑了,因而心隨境轉。因為外在的境緣都是「緣起緣滅」的現相,這種現相是剎那不住、無常變化的,怎麼可以執著呢?所以,當善惡境緣現前了,心不生苦樂憂喜,要以「平常心」去對待,因為它是一種無常的幻相,不必認真。凡事只曉得盡心盡力地去做,只要過程圓滿就無遺憾了,結果的好壞不是那麼的重要,這就是「於相離相」,不著有。

「於空離空」是說,不明諸法空相真諦的人,以為一切法空,則什麼事都可以不理不睬。既然一切相都是幻有,那麼人生難得,我們是否要及時行樂,好好地享受一番,何必還要斷惡修善呢?若有這種想法,就是不明白空的真諦,在佛法稱之為「執理廢事」。佛法所說的空,是「真空妙有、妙有真空,空有不二」,那才是所謂的真空第一義諦。所以任何一件事,我們都要認真地面對,然後妥善地處理它,那才是不著空見;也就是六祖所說的「於空離空」的意思。

果然明白了於相而能離一切相,不著於「有」;又能於空離一切空,不著「空」見,那就能內外不迷,真正地悟到了空的真諦。開悟的人,不受一切法的束縛,也不求解脫,眼前就能自在解脫,理事圓融,事事無礙。這就是禪家所說的「明心見性」,入佛知見。

佛,猶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若聞開示,便能悟入,即「覺知見」——「本來真性」而得出現。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分。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

佛的意義,如前面所說,是「覺」的意思,能捨迷就覺悟了。已經「覺悟」的眾生,謂之「佛」。經的意趣,可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這個講法既簡單,又扼要。在《法華經》來說,就是「開示悟入」佛的知見。六祖從義理上來說明,特別教導法達:「若聞開示,便能悟入。」這兩句話很重要,說明什麼是「覺知見」。「覺」與「迷」是相對法,若迷就不覺了,能覺即不迷。但是,迷與覺的定義是什麼?這可以分幾個層次來說。在小乘佛法裡,分為「四果四相」,而大乘佛法裡則分五十一個菩薩位次。由此可知,它的標準層次是不相同的。

 

本經,是六祖對上上乘根性的人而說;換句話說,六祖是應機說法。他所教化的對象是最上乘根性的眾生,講的是「一乘」的覺法。什麼是一乘的覺法?一乘的覺法,就是「明心見性」;若迷失了本性,就不叫「覺」。若以佛乘來說,菩薩乘、二乘人以及人天乘,都是不覺。這些都是佛的方便說而已。所以,佛在《法華經》開示我們:「會三乘歸於一佛乘」。若聽聞佛法的開示,便能悟入,及契入覺的知見,因而就能開顯我們本有的真性,這就是「明心見性」。我們若不明白佛法所說「開示悟入」的旨意,而錯解了經義,以為這個開示悟入佛之知見,即是諸佛果地上的知見;諸佛如來果地上的知見,豈是我輩凡夫所能望其項背的。如果我們有如此認知的話,就是謗經毀佛,造作極重的罪業。

佛教,我們若從一切的經論中去觀察、了解,就能發現,牠不是宗教,牠是佛陀對於十法界眾生的一種教化。牠教化我們如何去除煩惱、惑業,如何地修善布施,進而才能轉凡成聖,離苦得樂!佛法是幫助我們破迷開悟,了脫生死煩惱的良藥。所以,牠不是宗教。我們若不明白,誤認佛教是宗教,把佛當成神明、上帝,去信仰、膜拜,那就是污衊佛教,褻瀆了佛法,造了謗經毀佛的重罪。

大凡宗教,一定有一個主宰的神;教徒與神不能平等,人與上帝不能平等;人是牠的子民。但佛法不是這麼說的。佛法告訴我們:「眾生皆有佛性,皆當成佛。」只不過眾生現在迷失了本性,不能覺悟,所以有業障、煩惱障、報障,障礙了我們本有的佛性,以致不能成佛。只要我們一念迴光,覺悟了自性,就能斷惡修善,惑盡情空。當「修德」的功夫成就了,「性德」就開顯出來了。所以,佛與眾生是平等的。誠如佛夜睹明星悟道時說:「奇哉!奇哉!眾生皆具如來大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除一切妄想、執著,則一切智、自然智,自然現前。」由此可知,佛的智慧、德能、相好,眾生都圓圓滿滿的具足,與佛毫無差別。所以,六祖在此提醒法達:佛的知見,就是我們自己的知見,佛就是覺,覺悟的知見,人人皆有。

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世尊,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吾亦勸一切人,於自心中常開佛之知見。世人心迷,愚迷造罪,口善心惡,貪嗔嫉妒,諂佞我慢,侵人害物,自開眾生知見;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觀照自心,止惡行善,是自開佛之知見。汝須念念開佛知見,勿開眾生知見!開佛知見,即是出世;開眾生知見,即是世間。如若但勞勞執念,以為功課者,何異犛牛愛尾?」

六祖說:彼既是佛,經是釋迦牟尼所說,他已成佛,已經成就圓滿的智慧,何必還要開什麼佛的知見?就好像凡夫世人為菩薩開光一樣。許多的寺院道場在落成時,都會舉行開光儀式。如果說,舉行落成典禮,慶祝一下,以期道業能夠興隆,使如來的家業得以傳承,大教得以流通,那是無可厚非的事。若是為佛像開光,那就顯得有些多餘了。

我們要明白「開光」的意思。佛法是教育,不是迷信。若不明此理,以為佛菩薩的像須經開光之後才靈驗,不開光就不靈了,那麼我們學佛就失去了真正的意義?須知,佛的智慧之光,可照大千世界,何須凡夫僧為之開光?那是落於迷信,不明佛法的教理。

何謂開光?開光,是要開啟眾生的智慧之光,佛菩薩何需我們為之開光。佛菩薩的法身是遍虛空盡法界;佛像是祂的化身,其意義在教化眾生,見了佛像就要懂得提起覺照,時時學佛的心行,學佛的慈悲喜捨,使自己的這一念心能清淨、平等、正覺,不要迷於外塵五欲的境界。因為一切相都是緣起性空,了不可得的。有了這個覺悟,就開啟了我們心中的智慧之光。這才是歷代祖師大德建造佛像的真實意義,而不是設立了佛像,讓信眾去膜拜、祈福,變成了迷信的工具。果真如此,那就令人可悲了!

三寶弟子,如何才能得佛力的加持與護佑呢?不是說我們燒燒香、拜拜佛,或供養一些錢財,護持護持道場,就能得佛力的加持!佛力是否加持庇佑,不在於我們是否天天燒香、拜佛、誦經、念佛,就能得佛力的護佑,那只是一種表面修行的方式而已。佛法一再強調,修行是重「實質」而不重「形式」。那什麼才是實質的佛法?實質的佛法,必須要腳踏實地,一步一腳印,藉事練心,從真實心中去作才行。如果,我們接受了佛法的教化,將我們的毛病習氣改正過來了。當隨緣遇境時,不再有貪嗔癡慢的念頭,而且起心動念時,能處處為他人設想,而無一己之私慾。這一念心能夠達到清淨無染,所謂「心地慈悲德具足」,自然就能與佛感應道交,受十方諸佛菩薩的護念。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縱然將大藏經讀爛了,或拜佛磕破了頭,還是枉然,仍然不得佛法的受用。

六祖說:佛既然已經具足覺悟的知見,何須還要開示?佛之所以開示,就是爲了要告訴末世的眾生,要我們相信佛的知見就是我們的知見;亦即開示世人「即心即佛」的道理。所謂「萬法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佛不二,惟是一心而已。除了真心之外,無佛可得。所以古德說:「佛是西天老比丘,何必日日苦追求,自己是佛不肯作,還要騎牛還覓牛。」可惜的是,眾生一念愚迷,真心被蒙蔽了,不能顯現。毛病出在哪裡呢?毛病在於我們有障礙。眾生的障礙,歸納起來不外乎兩種:一、煩惱障,二、所知障。

何謂煩惱障?當根塵接觸的時候,我們的內心就起了貪嗔癡慢的念頭,而外面又有五欲六塵的誘因。如此,「貪愛塵境,外緣內擾」,於是將我們自性本有的覺性給障礙住了,故而生出了許多的煩惱。佛法的教學,無非在教導我們恢復本有的德能,而佛只是為我們作「增上緣」而已。道業的成就與否,還在於個人自己的努力,所謂「自性」還得「自悟」,自悟後還要如實去修才行。修行這樁事情,要靠自己,別人是愛莫能助,俗話說:「父子上山,須各自努力」。誰也幫不上忙!

世人愚迷,不信眾生本具佛性,只要修行即能證等佛同。所以才有勞世尊,從菩提座起,化現十方,勸導迷苦的眾生皆能止息妄念。我們學佛,就是要學佛的心行,學佛的覺悟;想要成佛,就要成就大智大慧。成就這種無上的智慧,要從哪裡做起?首先,我們必須萬緣放下,要從「心地清淨」開始做起。心不清淨,就有障礙;有了障礙,即生煩惱。所以學佛人,心要清淨;心要清淨,就必須看破名聞利養,放下五欲六塵、是非人我的心,好好地修我們的平等心與清淨心。由清淨平等心中才會生起無量的智慧與悲心,利益一切的眾生。而這樁事情,要向我們的內心去求,非向外覓。向內求,則與十方諸佛沒有兩樣,所以稱為「開佛知見」,因為佛法是「內學」。一切要「反求諸己」,要從自己心上去悟去證。發現了缺點、毛病與習氣之後,要立即改過,不是心外求法,求佛菩薩的保佑或加持,而自己不懂得去悟去修。

佛經常這樣地開示世人,六祖也常勸人於自心中,常常開啟佛的知見;在自己心裡要常常覺悟,不可迷在境界之中,或迷在自己的知見裡。迷在自己的知見裡,稱為「所知障」。所知障,能障礙我們的菩提法性,把自我的大覺智慧給障礙住了。所以,不能常生智慧;相反地,心中常起愚迷,以致心念邪曲不正,貪著外在的一切塵境,從而造作了種種的罪惡。例如,待人處世,口善心惡,嘴上說得好聽,心裡面卻滿肚子的壞水。像這樣心口不一,「口如甜蜜,心如毒蠍」,就是我們所造作的最大罪障之一。還有,見到有錢有勢的人,就諂媚、巴結、逢迎;遇到不如自己的人,憍慢心油然生起,甚至不屑與之為伍,這就是諂佞我慢、侵人害物。這些等等,開的都是眾生的知見,眾生的知見即是煩惱的根源。

若世人一念覺悟,能返妄歸真,正其心念,常起智慧觀照。於起心動念處,觀察這一念心是否不善。若這一念心,起了邪思邪見,有了貪嗔癡慢、是非人我的念頭,就要立刻回頭,懺悔改過,使我們的意念保持清淨。若意念清淨,則身口二業也隨之清淨。所以,修行就是改過,使三業不造惡業;不但不造惡業,還要時時善護三業,使其清淨不染。如《無量壽經》言:「善護口業不譏他過,善護身業不失律儀,善護意業清淨無染。」能時時提起覺照,發現自己的缺點、習氣與毛病,就是「開悟」;能將所發現的毛病缺點改正過來,就是「修行」。所以,能時時刻刻反觀覺照,斷惡修善的人,就是一個覺悟的人。

覺悟的人,隨緣遇境時,無論是順逆善惡的境緣,都懂得迴光返照,而且還能「明因識果」,不起貪嗔癡慢的心,能將一切善惡的境緣,都視為是鼓勵我們發心向道的增上緣。凡事都能隨緣而作,心無增減,保持覺性不動,這就是所謂的「開佛知見」。

六祖在這裡所說的「正心」,與儒家在《大學》裡所講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的道理,是不謀而合的。「心正」之後,才會「意誠」。心若不正,即有偏頗,則待人處世,便不能公正;不公正,何來的真誠可言?心之所以不正,因為沒有正知正見;無正知正見,即是所知障。由於心念不正,故常為物欲所迷,因而有了煩惱障。佛法的修證在於破除「二障」;二障除,心才能得其正。而儒家講的正心,也要破除這兩種的障礙。

格物的「格」,是格殺;物,是物欲。「格物」的意思,是革除心中的物欲,也就是斷煩惱。致知的「知」,是正知正見。若能革除心中的私欲,這念心就清淨無染了;心清淨無染,就不會隨外界的境緣而隨波逐流。於是,心中自然無惑,這一念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念正直,即能破除所知障。所知障破了,心中無惑,自然常生智慧。而這個智慧是真正的智慧,是生佛一如的智慧,不是世間的「世智辨聰」。有了智慧,進而表現在日常生活行為上的必定是念念光明、自在解脫、無憂無慮。這就開自己的佛知見。

六祖要我們念念開佛知見,千萬不要開眾生知見。若心中有諂媚、邪曲的念頭,或者是口善心惡,有貪嗔憍慢與嫉妒,甚至存有侵人害物的心,這些都是開眾生知見。開佛知見是「出世」;若開眾生知見即是「世間」。因為所造作的都是輪迴業,受報在三途六道之中。我們若能了解六祖的開示,而能照著去做,道業就能成就,否則只知勤勞執著,以為誦經、念佛就是作功課,即是修行,自以為功德很大,那就大錯特錯了!就好像犛牛最愛自己的尾巴,卻不知道要保護自己的身體。最後往往被獵人捕獲,或落入陷阱,還不自知。這就是告誡我們,讀誦經典,若不明經意,只是執著在讀誦經文遍數的多寡上計較,以為多讀就能多得功德。如此誦經,就會常生疑惑,甚至還可能毀經謗佛。像這樣貪愛自蔽,障礙了自己的慧命還不知道,那將是多麼可悲又可憐的事!

達曰:「若然者,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師曰:經有何過?其礙汝念?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己。口誦心行,即是轉經;口誦心不行,即是被經轉。聽吾偈曰:『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誦經久不明,與義作讎家。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無俱不計,長御白牛車。』」

達聞偈,不覺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師曰:「法達從昔已來,實未曾轉法華,乃被法華轉。」

法達禪師接著說:「若按您說的話,經文的義理理解了,是否就不需要誦經了?法達禪師之所以會起這樣的疑惑,主要是他在誦《法華經》時,發現經中有許多的地方,讚歎持誦經文的功德無量,所以才激發很多人發心讀誦。但是聽了六祖開示之後,了解讀經在於明白經義,否則只是循聲空誦而已,非但不得誦經的利益,甚至還有為經所轉的憂慮。於是起了疑惑:「是否讀經只要明白經義之後,就無需繼續讀誦?」祖師回答說:「經文本身有何過失,哪裡會妨礙你去讀誦?經義能否明白在於個人的迷悟。因為世人有迷悟的不同,才有損益的差別。」其中的含義是說,若能口誦經文,明白經文的義理,然後將經文中的義理確實地落實在日常生活當中,依法奉教。如此,煩惱就能減輕;煩惱輕,則對於發生在周遭一切人事物,林林總總的境緣,就不會產生矛盾與對立;換句話說,許多事情就不會小題大做,所謂「拿著雞毛當令箭」,將身邊大大小小的事情看得那麼嚴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心量因而逐漸地擴大,得失心也就相對地減少,凡事都能泰然處之,不會過度的計較。讀經,若能達到這樣的功能,就稱之為「轉經」。

若只是口裡誦者經文,而不明白經文中的義理與教誨,當然就不能依教修行。若只有口誦而不能力行佛陀的教誨,則徒有誦經的形式而已,那就為經所轉了!若是如此,隨緣遇境時,煩惱依舊。這種人,修學再怎麼努力、精進,還是不得要領,徒勞而無益。

世俗人讀書,迷在字裡行間,不解文義,稱為書呆子。若學佛人,只曉得誦經而不明其義,所謂「執事昧理」,那就是佛呆子,一樣沒有成就!猶如古人比喻,鸚鵡學語,只是學一個樣子而已,並無實質的意義。為了幫助法達進一步的契入,六祖說了一首偈。偈中的意思是說:「心若迷了,就被經文所轉;若能一念覺悟,就能轉經。誦經的時間久了,若還是不明白經文的義理,那讀經非但無用,反而與經成了冤家對頭了!」聽了六祖這句話,有一些人可能還是不明白:什麼是「心為經轉」?什麼又是「心能轉經」?

所謂「心迷法華轉」,就是讀經不了解經義,只知道讀誦的功德很大,所以每天早晚課誦,勤誦經文,甚至一有時間就誦經。只在乎每天讀誦了幾部經,算算看我這一生修行,讀了多少種經文,總共念誦了多少部經?累積了多少功德?然後「存司寄庫」為來生做打算。如果問起經文的內容、宗旨與意趣,則毫無所知。那些人不知道誦經即是「定慧」等持,故誦經時,一面誦經,一面還打著妄想,是非人我、五欲六塵的雜念仍然不斷。這一類的人,只曉得讀經有功德,其它一概不知。如果不幸,一旦遇到了逆境惡緣時,就開始產生了懷疑:為什麼我那麼精勤地誦經禮拜,還不得佛菩薩的庇佑,仍然遭此逆境惡緣呢?於是,信心開始動搖、抱怨,不信佛語,甚而謗佛毀經,與經作讎家了!這就是為經所轉了!

心悟法華轉」,說的是覺悟的人讀誦經文,非但能明了經文所含藏的義理、宗旨與意趣,同時也能夠將它落實在生活上點點滴滴的行為當中。從解行中得到佛法真實的受用,這叫做心能「轉經」。所以讀經在於解義,不在於死讀經文而不解其義。所謂「依文解義,三世佛冤」。古德說:「離經一字,即為魔說。」經文讀熟了,能理解,才知道如何去修行。那麼,當境界現前時,經文中的義理自然就浮現出來,幫助我們隨文入觀,斬斷煩惱。若經文不熟,或熟而不能理解,如何能克服煩惱的魔軍及外在境界的誘惑?所以說,誦經誦久了,還不能明白義理,以及其中的奧妙,縱然天天誦經,仍然執著於誦經的功德,最後不是與經作讎家,那是什麼?

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這兩句非常重要,是這段經義之所在。這兩句話是祖師開示我們誦經的方法。我們誦經要「無念而念」;無念,不是要我們沒有念頭,而是沒有妄念的「正念」。雖念,但不執著自己在念。既不著「所念」的「經」相,也不執著自己為「能念」的「人」相。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誦經的這一念心,這一個「能」念的心始終要保持清淨明白,不起妄想。誦經的當下,一字一句一行地念去,不錯字、不顛倒、不落行,心裡明明白白、清淨楚楚,沒有半點的分別、妄想。念的時候,不要求解,企圖從中去分別經文的意思,只要老實地念去即可。經誦完了,這一念心還是清清淨淨;誦經前後的這一念心不增不減,這就是「念而無念,無念而念」,也就是所謂的「正心念經」。我們的這一念心,本來清淨不染,不著一切相,故曰「無念無作」。「無念而念」,是不著「空」;「念而無念」,是不著念的相,也就是不著「有」。能如是念佛,就深達經中所說的「實相念佛」,或名為「正念」,亦即此地所說的「無念念即正」。

有念念成邪」,若念經還執著念經的相,那就有了成見。於是,對所念的經文起了分別、執著、妄想,這叫做「有念」;有念,都是邪念。這裡所說的道理,不僅僅適用於誦經,當我們六根接觸六塵境界時,都要保持這一念心在正念之中,如如不動;也就是在一切境緣現前時,要能觀空,提起覺照,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不執著,不想過去、現在、未來,能保持這一念心的清淨無染,就是「無念」;「無念即是正念」。因為我們凡夫只要有念,則念念都是善念、惡念;若我們起了善、惡的念頭,造的就是輪迴業,果報不離三界六道。所以,真正的修行人,不起惡念,連善念都不起,能遠離善惡的兩邊,就是無念。但無念不是百念不生;若百念不生,又墮入了無明的窠臼。所以無念,即先述所說的,是沒有妄念的正念;也就是於一切法「無所住」,能「於相而離相,於空而離空」的意思,誠如《金剛經》所說的「應無所住」。

有無俱不計」。計,是計較。有、無都不去想它;也就是誦經的時候,驀直地念下去,不要想經文的意思。因為經文是從佛的清淨心中所流露出來了,它是清淨無染的。我們若以意識心去分別它,即是依文解義,那麼與經文就背離了。

須知,誦經是修定。當我們展開經文,從「如是我聞」開始,到「信受奉行,作禮而去」。一直念下去,心裡不起一個妄念,不要去分別它的意思,能字字分明地念,就是修定。工夫用久了,即能得力,禪定就自然現前;當禪定現前了,就能開啟般若的智慧。智慧一旦現前,則經文中的一切義理自然也就明白了!這就是佛經所說的「長御白牛車」。白牛車,是比喻如來所說的最上乘的佛法。大白牛車不是如來所說的言教,而是眾生自性本具的家珍。所以古德說:「無求出三界,有念則成痴;求佛覓解脫,不是丈夫兒。

法達聽了六祖的教誨,當下開悟,痛哭流涕。他發覺自己過去修行,白白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全都修錯了方向,非但不能入道,還修出了貢高我慢的心來,所以不覺悲泣、慚愧。因為這一切都是現成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直下承擔而已,完全執著在「有」、「無」的念頭上下功夫;有、無是「兩邊」,兩邊是邪知邪見。於是法達向六祖禀告:「我從過去到現在,雖誦《法華經》,但卻為經所轉,認為誦經就有功德,執著於誦經功德越多越好,而不明經中的旨趣與義理,不知道心佛的道理,所以為經所轉了。」

前面說了,誦經是修定。當這一念心,透過誦經而能澄心靜慮,達到「定」的境界,使這一念心清清淨淨,沒有妄想、分別與執著的污染。這一念心清淨無染,即能與佛心感應道交,則一切的經藏皆能明了。因為無量的經藏都是從這一念清淨覺海中流露出來的。當我們的這一念心能保持清淨,安住在正念之中,則「實相」境界即得現前。古德說:「遍十方乃當前一卷經」,講的就是這一念清淨心。若清淨心現前了,即與般若智慧相應,則無有一法不知,也無有一法不能。《華嚴經》云:「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因為宇宙的森羅萬象,無非「心現識變」的。

再啟曰:「經云:『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又經說三車,羊鹿牛車與白牛之車如何區別?願和尚再垂開示。」

經中說:「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這句話是說,法達雖然是悟了,但並非大徹大悟,心中仍有疑惑。於是,再向六祖請教:佛經上記載,證到阿羅漢與辟支佛的聲聞、緣覺,乃至破無明證法身的菩薩們,就算集合他們所有的智慧,一起共同的思維、揣測、卜度,都無法預測佛的智慧到底有多深、有多廣。佛經裡面常說,初果不知二果事,二果不知三果事;初地菩薩不知二地菩薩的境界。既然,連聲聞緣覺菩薩盡其所有的智力,都無法了解佛的智慧,「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見。自非上根,未免疑謗。」現在我們這些薄地凡夫,若悟了自性,即名「佛之知見」,這個道理,令人難以相信,讓我們實在無法接受。再說,我們又不是上根之人,所以未免會產生許多的疑惑,不相信這個道理,甚至還有可能誹謗佛語。而且經文中又說,羊車、鹿車與白牛車,這三車代表什麼意義,又如何區別?祈願和尚能為我說明。

師曰:「經意分明,汝自迷背!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還在度量也!饒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此理若不肯信者,從他退席。殊不知,坐卻白牛車,更於門外覓三車。況經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無有餘乘;若二若三,乃至無數方便,種種因緣譬喻言詞,是法皆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實故。只教去假歸實,歸實之後,實亦無名。

六祖說:經文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明白了,而是你自己迷惑了,故而不解經義。聲聞、緣覺、菩薩,這三乘人之所以不能測度佛的智慧,其關鍵就在於卜度思量上。前面已說得很清楚,如來的智慧甚深、難解、難入,非分別、思量之所能知。縱然一切的聲聞、緣覺與菩薩們加在一起,共同地思量、推算,也不能測度出佛的智慧有多深,反而去佛的知見越來越遠。

我們對於六祖的這一席話要好好地參究一下。真正的智慧,是要離開思維、分別與執著;也就是要離開「心意識」去悟,而不是用分別心與執著心去想。若用分別、執著的心去思維、想像,反而與「道」背離了,成了另一種障礙,又如何能悟入佛的知見呢?馬鳴菩薩在《大乘起信論》說:「凡一切法,要離言說相、離文字相、離心緣相」,一切都離,才能見到佛的知見。經文是文以載道,用來闡述佛的知見;再說,經是從諸佛如來的清淨心中流露出來的。清淨心中,虛靈洞徹,一法不立,一塵也不染,這圓覺自淨明體,本來無一物。凡夫若不明白此理,而用凡情妄想去測度它,即受了污染,如此一來,又如何能與自性感應道交呢?自然不能入理悟道。

佛說的種種法,本來就是為了愚迷不覺的眾生而說,並不是為佛所說。諸佛如來已經契悟了無上菩提,佛佛道同,心如明鏡,彼此見了面,無話可說!這個道理要是不能相信,即是屬於「增上慢」人。故佛說《法華經》,開演一乘佛法之時,有五千人退席。佛就隨順他們退席,因為他們的根性不足,因緣不濟,與老師何干?!

殊不知,卻坐白牛車。」白牛車,是比喻「一乘」佛法。請問我們哪一個人不是坐在一乘佛法裡呢?為什麼還要向外另覓三車?若如此做,就是迷背了自性本有的覺性,所以才不斷地尋尋覓覓,這就叫做「心外求法」。三車,是佛教化眾生的方便之說。因為眾生的業障有淺深的不同,根性也有利鈍的差別,佛因材施教、觀機逗教,給予眾生淺深不同的教化,目的無非在破除眾生的執著而已。所以,佛教化眾生才有次第淺深的差別,故而佛法分為五乘佛法。祖師大德,應施以何種的教化,完全取決於眾生的根性與因緣而定,但最終的目的還在幫助眾生能破迷開悟,悟入諸法實相的道理,最後得以圓證無上的菩提覺道。

羊、鹿、牛車,是比喻聲聞、緣覺與菩薩乘。佛所說的一切法,用種種的比喻、言說,都是為了一乘法而說的。目的就是為了讓眾生能夠明白實相的道理而已。我們為何不能回頭反省,好好地察覺呢?佛講三車是方便說,三車是假設的說法,是為了早期那些程度還未成熟的眾生所開演的,只是一種權宜的方便之法。而佛所說的一乘佛法,才是真實的佛法!

有人會問:為什麼佛在講《法華經》時,才說真實法呢?我們知道,世尊說法四十九年,祖師判教分為一代時教,五時說法。《法華》是最後一時說法;佛說《法華》,說了八年。由此可知,佛的學生隨佛習道,聽經聞法已有四十一年之久,已經奠定了相當深厚的基礎。佛見眾生成佛的因緣成熟了,故為弟子開演一乘佛法,希望眾生皆能成佛。故《法華經》是佛所說一切法之歸宿,它的宗旨,是「開權顯實」,「開跡顯本」,教人去假歸真。

佛在《法華經》中開示世人:聲聞乘、緣覺乘是假,就連菩薩乘也是佛的方便說法。「眾生皆有佛性,皆當成佛」,沒有二乘法、三乘法,只有一佛乘。二乘法、三乘法,都是不了義法,唯有成佛之法,才是真正最了義的無上大法。成佛之後,連佛法都不可得,所謂:「圓滿菩提,歸無所得」。菩提涅槃,本來清淨寂滅,一塵不染,是離言說、文字,連心都想像不到的。既然,無形、無相,又不可思、不可議,哪有一法可得呢?坦白說,連「實法」也無。若果真能明白這個道理,而能如是受持經教,才是真佛弟子!

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

「應知所有珍財」以下是六祖大師以《法華經·信解品》中所說的「窮子喻」,來說明過去有一位大富長者,本來有一個獨子,但在年輕的時候,捨父逃家,到外地去了。結果流落他鄉,靠著乞討過日子,居無定所。歷經很多年之後,輾轉回到了自己的家鄉,但人事已非。他經過自己的住所,父親還認得自己的兒子,但兒子已經不認得己經年邁的父親。父親用種種的方法引誘其子來家。於是先聘用他做長工,給他安定的生活。再漸漸令他當管家,讓他知道家中的珍寶所在。但這個窮小子,沒有貪念,自認自己是個窮人,從不曾想自己能擁有這麼多的寶藏,故不敢希求。到了後來,他的父親即將死去,臨終之時,為了這個不識父親的獨子,召開了親族大會,並請國王來作證,當著大家的面宣示:「此實我子,我實其父。今我所有一切財寶,皆是子有。」窮子聽到主人的話,才恍然大悟,生了極大的歡喜心,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擁有這麼多的財寶。心想:我本無心去求,今此寶藏自然而至。六祖藉此比喻,對法達說:「你應該曉得,所有的家珍都是屬於你的,你可任意使用。從此不必將長者當作父親想,也不必將自己作為長者的兒子想,更不必無心取用寶藏想。唯能這樣,才是真正地持誦《法華經》。」

六祖說的確實是真話,但我們似乎聽不明白。什麼叫「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我們不必認為,這些財富寶藏,是我繼承父業而來,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我是他的兒子。所以,我理所當然的應該繼承他的產業,或因為我從來不去貪求,自然就有了。我們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因為那是一種錯誤的思維。我們必須明白,所有一切無盡的寶藏,都是我們自性本有的,非外人所施予的。就算我們繼承父業,那也是自己宿世所修的福德,今世所感應而來的。如果命中沒有的話,也不可能得到。

佛法開示我們:一切的德能、相好、神通、道力,都是自家本有的東西,非能外求。但這所有的一切,要等到我們的清淨心現前時,才能體會得到;有了平等心之後,才能覺察得到。所以一乘佛法,強調的是「一」,一才是真的,所以說「一真」。故六祖說,佛法是「不二」之法,不二就是一。正如中國文化一脈相傳的道統是什麼?是「孝道」。這個孝字,在《說文解字》中,屬於「會意」。「孝」字的上面是一個「老」字,下面是一個「子」字。這意涵著什麼意義呢?老是指上一輩,而子是指下一輩;有「老」才有「子」。他們是一,不是二;換句話說,他們是一個整體,是不能分開的。如果上下不能合為一體,就有了代溝;做晚輩的不聽父母長輩的話,認為老人家的觀念,太陳舊、落伍了,根本就不合時宜,甚至還有問題。若如此,就會讓父母傷心難過。如果在思想上有了代溝,不能融為一體,就是不孝。故這個孝字,就是「不二」法門,就是「實相」,「一真」法界。

中國五千年來,上自皇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脈相傳到了孔子、孟子,一貫的道統,講的無非就是一個「孝」道,說的就是「孝敬」而已。其實,孝也是佛法的中心思想。若孝字作圓滿了,就能成佛。一個人是否能夠成就菩提覺道,在於他的人格是否圓滿無缺;人格圓滿了,就是佛。而人格圓滿的基礎,就是盡孝道。

如果,我們所作所為,無論在家、在外,為人處世,一切的行為,言談舉止,都能受人尊敬、愛戴,成為眾人仰慕學習的對象與目標,從不讓父母為我們操心憂慮,反而讓他們以我們的人品道德為榮為傲。如果我們能讓自己的學問道德以及行持,真地做到完美無疵的境界,那才是真正的盡孝。而這種完美人格的表現,就稱之為「佛」。所以佛法所闡揚的無非也是一個孝道而已。故太虛大師說:「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這說明了儒佛道同。

我們若能理解這個道理,知道一切珍寶都是自己本有的家珍,非從外得,那麼讀誦《法華經》,就得到真正的意義了。自此以後,經文即與我常在。從劫至劫,從早到晚,無時無刻地不在持誦,而且還有無量的功德,怎麼說不勞誦經呢?由此可知,誦經修行,不在於形式上的讀誦,而內心不悟。真正的修行,在於這一念心要誠、要淨,達於無念,就能與道契合而開悟見性了!

念佛也是一樣,不在「口念」而在「心行」;這一念心要與佛一樣的覺悟、清淨、平等與慈悲,那麼「一念相應一念佛,念念相應念念佛」!如果不能契悟這個道理,縱然口裡不停地念誦,也是枉然,仍然為經所轉。經文中所說的「窮子喻」,是以長者來比喻佛陀,而遠走他鄉的窮子,即是輪迴生死的眾生;所有的珍寶,是指十方如來所有十力、四無畏等種種的功德。我們要了解,生佛平等,佛所有的功德本,都是眾生本來具足的,只是眾生迷失了本性,忘了自己本有的財富珍寶,故而拼命地向外馳求。現在突然發現我們本來就具足這一切的珍寶,一切都是現成的,不必向外去求,自然生大歡喜心。

達蒙啟發,踴躍歡喜,以偈讚曰:「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師曰:「汝今後方可名念經僧也。」達從此領玄旨,亦不輟誦經。

法達禪師蒙六祖的啟發而開悟,踴躍歡喜。於是作了兩首偈,讚歎六祖:「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我過去只曉得勤於誦經,雖然讀誦了三千部經,自以為功德很大,卻不知道自己的這念心,已經為經所轉,造作了貢高我慢的業還不知曉。今天,來到了曹溪,受了祖師一頓的呵斥之後,才恍然覺悟。讀經,若不明其義,非但不能蒙受其益,反受其害,讀了等於沒讀,白做功夫。「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讀經而不明經文的義理與宗旨,那只是落於形式,循聲空誦而已,根本不能幫我們斷煩惱、了生死、出三界。若是如此,那麼,過去生中累劫累世所造作的業,以及心中貪嗔癡慢的念頭,又如何能夠克服?

 

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羊鹿牛三車的說法,只是佛陀用來教化眾生的一種方便而已。佛應機說法,所說的一切法,無論分二乘、三乘,或是五乘法,都是隨順眾生的機宜,沒有定法可說,故而有所謂的初期、中期與後期等,次第性階段的不同。這三種次第不同的階段,是為了幫助眾生破除心中的分別與執著所設立的。最終的目的是便於眾生能開悟見性,了解一乘的佛法。「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火宅,比喻六塵的境界,指的是眾生所居住的三界六道。眾生都在三界火宅之中,為大火所燃燒。世人雖遭逢大火,還不以為患。因為眾生已迷惑顛倒,失去了理智,早就麻木不仁了。就好像酗酒、吸毒以及好賭的人,明知這種惡習嗜好,會使自己身敗名裂、甚至傾家蕩產,但他們還是不能克制,而且越迷越深。

大慈世尊,有鑑於此,起大悲心,示現世間,欲救拔我們這些迷苦的眾生,皆能脫離苦海。火宅中的眾生,經佛的開示,只要一念覺悟過來,放下屠刀,就能成佛。所以說,生佛不二,差別就在迷悟之間而已。迷時,就是眾生,隨緣遇境時,生出種種的煩惱。若能一念覺悟,而能返妄歸真,知道萬法緣起,沒有自性,了不可得,進而能看破紅塵的煩惱,放下萬緣,就得自在解脫!故禪宗說:「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只要我們的這一念心能清楚明白,沒有妄想、分別、執著,隨時隨地都能提起正念,不染於五欲六塵的境界相,則這一念心就能遍虛空、滿法界。

我們若能明白,這一念心不在內、不在外,沒有大小、長短、方圓,也沒有所謂的赤黃青白,它是無形、無色、無味,它是不可思、不可議,清淨寂滅的現象。我們若能悟到這個道理,就見到「實相」的真諦。若見到了實相的真諦,當從體起用時,就能隨緣現一切的相。同時,明白所現的一切相,無非是業因果報相續存在的幻相而已,都是唯心妄動而生起的假相。所謂:「心外無境,境外無心。」能體認到這個境界,當下心境一如,觸目見真,無一法不是佛法。誦經如能大開圓解,徹底明白這個道理,才稱得上是「念經僧」。法達禪師明白祖師的開示,知道誦經的意義在於明理知義,從此不再作不勞誦經,存有這種錯誤的想法,而且更加勤奮不懈地努力持誦經文。

僧智通,壽州安豐人;看《楞伽經》千餘遍,而不會三身四智,禮師求解其義。師曰:「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聽吾偈曰:『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這一則公案述說的是,僧智通參禮六祖開悟的經過。智通禪師,是壽州安豐人,也就是現在的安徽壽縣人。出家後曾讀《楞伽經》千餘遍。雖然經文念得很熟,卻不解經文的大義與要旨。他不明白經文中所講的「三身四智」的道理。為此,特來晉謁祖師,祈求祖師為他解說其中的妙義。

六祖說:三身者:清淨法身、圓滿報身,以及千百億化身。

一、清淨法身:這清淨法身,就是吾人本具的自性。古德說:「夫言法身者,心為法家之身,身有積聚的意思。積聚會藏一切的萬法,故名為心;心即是性,是自心之體。」簡單地說,法身就是眾生的真如本性,也就是諸佛如來所證的真空理體。

二、圓滿報身:圓滿報身,就是智慧身。自性本有的智光,它是虛靈洞徹,無所不知的,它有別於世間的「世智辨聰」。世間的聰慧,有分別、有妄想、有執著,不能看破名利權情的糾纏,故而為紅塵煩惱所困,痛苦不堪。而佛經所說的智慧,是「般若智慧」。這種智慧,能知世出世間一切法的差別現象,知道它們是怎麼來的!對與這些現象的理事、因果種種的情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說「般若無智」;「無智」是沒有分別。因為一切法緣起,了不可得,都是平等空性,哪有差別!雖然無智,卻無所不知。無智是「體」,從體起用時,即能無所不知;無所不知,即是「大用」。因為有了無量的智慧德能,才能方便教化眾生。

三、千百億化身。化身,就是「身口意」三業的行為。一切的行為都不出這三類,在佛法稱之為「三業」。其實,三業的造作又何止千百億?千百億只是一個形容詞而已,形容三業所產生的行為是無量無邊。

講到三身,三身是我們自性本具的。若離開了自性,另外說一個三身,那就是「有身無智」。就好像光明是日月本有的,離開了日月,哪有光明!所謂「無智」,就是不能起智慧的觀照。本性雖有清淨「法身」,但被迷惑所困,反而為生死所衍生的煩惱痛苦所繫。「報身」雖有無量的智慧與德能,但迷於本智,被煩惱所障礙住了。「化身」有無量的妙行,卻被業力所障,成為業報身,不起作用。

如果,我們能體悟三身,無有自性,皆是了不可得的,那就契入了「四智菩提」;也就是說,徹底明白了三身即是一個自性所生,並不是三身各有一個自性。經文常說:「轉八識成四智,會四智於三身。」此話怎麼說呢?一般聖道門的修行,須斷惑證真,而大乘佛法分三賢十聖等位次。「八識」,指的是六識、末那識與阿賴耶識。「六識」,是分別識;「末那識」的功能是執著;「阿賴耶識」,是藏識,其作用是將現行,經過末那識藏於八識田中,變成了種子內薰。

「轉識成智」,是六、七識由「因」上轉;五、八識從「果」上轉。所謂「因上轉」,是透過修行的功夫,以斷惡修善的方法,將第六識,分別的意識,轉為「妙觀察智」,能夠了解一切法的差別相;第七識,是末那識,轉為「平等性智」,也就是不執著於外塵境緣的差別相,知道一切法空性,皆是唯心所現的妄相而已。所以,了知自他平等、怨親不二,盡虛空遍法界,無非都是自性所生。而前五識,即眼耳鼻舌身,轉為「成所作智」,即後得智;第八識,又稱如來藏識,或稱識田,轉為「大圓鏡智」,亦即能夠明了通達一切法都是自性所生法,是「相有體空」的一種現象。既然,是相有體空的現象,即是圓融無礙,也就是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理事圓融,事事無礙。

當修德功夫圓滿時,前五識與第八識,才轉為「成所作智」及「大圓鏡智」,圓滿佛果。這即是如來果地上成就的德能。「三身」是由「四智」而成,也就是修德成就了,性德才能開顯出來。所以說,「會四智成三身」。四智菩提,是悟後自性的起用;而八識,是迷時所起的作用。迷時,稱為「識」;悟時,即喚作「智」。所以,第八識是「真妄」和合。當煩惱覆蓋了本性即迷,則真心變成了妄心,稱為「阿賴耶識」,亦稱「如來藏識」。若煩惱除盡,二死永亡,真心顯現,則稱為「如來藏」,或稱「妙真如性」。故悟時,此心即「如來藏妙真如性」;迷時,即阿賴耶識。

由此可知,人人都具足三身,只因迷了自性,所以見不到三身。要是一念悟了自性,不但三身見到了,四智也發明了。到那個時候,在佛法的修證上,可以說是圓超、頓超。

六祖說:「不離見聞緣」。是說修學佛道,並沒有離開我們日常生活,起居作息等種種的行為。我們必須明白,當我們眼見色、耳聞聲,遇到種種的善惡境緣時,這些境緣都是我們修學辦道的「增上緣」。因為,我們可以藉事練心,用心去體驗生活上種種不同的境遇,藉以磨礪我們的心志。例如,遇到順境善緣的時候,能懂得珍惜,而以知足、感恩、報恩的心,時常回頭觀照自己的這一念心,是善、是惡?讓這念心保持在正念當中。若這念心,能純淨純善,則道業就能增上。若遇到逆境惡緣時,就要明白因果的道理,進而懺悔改過,知道此身是受報酬業而來,酬償過去生中所造作的惡業。若能如此的思維,則心中坦然,就能逆來順受,無怨無悔。

我們若能在順逆境緣當中,一切隨緣,心無增減,保持覺性不動,就是消業,那麼修的就是菩薩行、菩提道。所以懂的人,時時都在修行,例如與人閒談、走路、吃飯、睡覺,即便在日常生活,衣食住行一切作息,語默動靜之中,都是修行,毫不空過。所以說:「不離見聞緣」。

修行,不是在形相上作做個樣子而已,那不是真正的修行!修行,要從真實心中去做;舉手投足之間,都要「照顧腳跟」,也就是要照顧好我們的念頭,不起妄動,能處處作主。念頭照顧得好,就能成道;若照顧得不好,就隨業流轉了!至於,是不是真的在修行辦道,他人是無法置喙的,只有自己知道。這件事情,唯有到了臨命終的時候,才能檢驗得出來。臨終時,能不能頭腦清晰,身無病苦,作得了住,那絕對是騙不了人的,必需具足真實的功夫才行。能了解這個道理,而能依此修行,即能高證佛果。

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六祖說,我今天所說的,你必須確實地相信,不能有絲毫的迷惑與懷疑。為什麼不能懷疑呢?因為一旦生疑,就障礙了修學的信心。所以佛經上說:疑,是菩薩修行的最大障礙。經云:「信是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又說:「佛法大海,信唯能入,智唯能度。」學佛除了信佛之外,還必須要有正念;正念就是智慧。也就是這裡所說,「莫學馳求者」。佛法是「內學」,一切都要向性中去求,不能從外在的境緣中去覓;若從境緣中去求,就是「心外求法」,即與「道」相互背離了,永遠也不能開悟!佛法的修證要從根本上修。什麼是根本?根本就是「心」,心怎麼修?修心,就是要從我們起心動念處去修。當念頭起來的時侯,馬上能迴光返照,觀察這個念頭是善、是惡?要使我們的念頭能清淨無染,遠離貪嗔痴慢、五欲六塵、是非人我,以及自私自利的念頭。如果有念,就是慈心悲願,想的就是能為眾生服務,幫助眾生而無一念之私欲。這才是真正慈悲心的表現;慈悲心就是菩提大道。若不明白這個道理,雖然終日嘴上說菩提、說覺悟,那僅僅是「口頭禪」而已,並不能見菩提。

修行、就是要懂得回頭,而且要念念回頭;能回頭的人,就是覺悟的人。所以禪家說:「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念頭、人人都有,若能無念,早已轉凡成聖了,不是凡夫。我們不怕有念,妄念一起來,只要能立刻覺察,然後能馬上照破,克服它,不讓它繼續下去,那麼功夫就能成片。如此參禪,道業就能成就。若以此功夫來念佛,則往生必定可期。須知,修行就是在克服我們的煩惱妄想而已。所以古德說:「狂克念成聖,聖罔念則狂。」修行,要從起心動念處下功夫,才能成就。所謂:「狂心不歇,歇即菩提。」

再啟曰:「四智之義,可得聞乎?」師曰:「既會三身,便得四智,何更問耶?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也;即此有智,還成無智。」

智通禪師說:「四智的義理,可以請和尚開示嗎?」六祖說:「既然,明白了三身,那麼四智的道理就該明白。何須還要再問呢?」所謂:「轉八識成四智菩提」,有了四智,即有三身,因為四智與三身是一體。若明白了三身的道理,離開了自性三身,哪裡還有四智。三身與四智,是一,不是二。所謂:「一修一切修,一證一切證。」不明白三身,何來的四智?這個叫做「有智無身」。三身是「體」,四智是「用」;無體則何來的作用?就算有智,還等於無智。何曾聽說過,有用而無體,這是顛倒因果,本本倒置的事情。

復說偈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若欲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這兩句偈誦,可以說道盡了一切法相。六祖雖然是禪宗的祖師,但因徹悟了佛法,所以對法相唯識的義理,亦能通達無礙。所謂「一通一切通」。這首偈從大師的嘴裡說出來,將法相唯識論,那麼複雜的義理,講得如此的簡單明了,言簡意賅,實在令人敬佩!六祖說:「大圓鏡智性清淨」。大圓鏡智,即是我們真如自性的理體。我們自性的本體是清淨寂滅的,就如同大圓寶鏡般的明亮,可以照鑑萬物,而且又湛然寂靜,如水一般的清澈寂靜,可以見底。慧海禪師說:「心湛然空寂,圓明不動,即大圓鏡智。」真如自性,是虛靈洞徹,不染一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又如如不動。故:「湛然空寂,圓明不動。」這八個字,即是佛法修證的法要,也是修我們自性清淨心,大圓鏡智的重要開示。

平等性智心無病」。行者修行,若能轉第七識——末那識,為平等性智,也就是能破除「我執」及「法執」;換句話說,非但知一切法皆空,明白「身」為四大五蘊假合之身,不可執著,就連身以外的一切相,都是六塵緣影的虛妄之相,也了不可得。如果,了解了身心世界都是「因緣」生法,無一法可得,小而微塵,大而世界,都是一念無明妄動而有,就不會起分別、執著!若不明白這個道理,執著還有一個「我」的存在,以及我以外的一切境界相,那就是心中有病。因為心有病,所以才生出種種的煩惱。佛法開示我們眾生:「我相」的生起,是第七識——末那識,執著第八識的「見分」為「我」,所現的一種假相;執著第八識的「相分」為「我所有」,故而產生了種種境界相。這種迷執,根深蒂固,很不容易打破。於是「我貪」、「我癡」、「我見」、「我慢」,所有的煩惱接踵而來。這些都是心裡有病,不了解事實真相的緣故所導致的病根。

因為有了這些病根,所以產生了無量無邊的業障。只要將「人我」的執著一破,就出了三界六道,了斷了「分斷生死」;若「法我」執破,就出了十法界,入一真法界。所謂:「法執分分破,菩提分分證。」到那時,就能轉第七識成「平等性智」。到了那個境地,能知一切法空,而不執著一切法。遇境隨緣時,如果能視一切法,清淨平等,就能以大悲心,隨順一切的境緣,超拔一切的眾生,皆能離苦得樂。

在佛法的修證中,想要了生脫死、斷煩惱、出三界,甚至想要證入佛地的果覺,最重要的功課,就是要破除「我執」與「法執」。但小乘佛法,破我執,就必須斷「見思惑」;要斷見思煩惱,其功夫之難,非我輩凡夫所能想像。「見惑」有八十八品,「思惑」有八十一品;斷了見惑,才證初果「須陀洹」。證得須陀洹之後,人間天上還要七次往返,才能斷盡八十一品的思惑,證四果「阿羅漢」的果位。佛在經上開示我們:斷一品見惑,猶如四十里寬的瀑流,要去截住它,不讓瀑布的水流下來。我們想想,這樣的功夫難不難?無怪乎,無始劫來,生生世世的修行,均毫無成效,仍然在六道之中輪迴生死,受無盡的苦惱。所以說,小乘斷我執的法門,實在太難了。尤其到了末法時代的今天,眾生障重業深,根性魯鈍,法弱魔強,如果我們沒有佛力的加持,想靠一般的法門來斷惑證真,成就道業,那更是遙遙無期,不可思議的事。

大乘佛法的修學,斷「我執」的方法,相較起來,就容易方便得多,也適合末法時代眾生的根性。它的方法,就是擴大我們的心量,不要將自己的心,局限在一個「我」上,一切以自我的意識為主,凡事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做任何事情,首先考量的是利害關係。例如,做這件事有沒有什麼好處?能得什麼樣的利益?沒好處的事,絕對不做。待人處世,與人交往,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什麼都做,就是不做賠本的買賣。如果,存有這種自私自利的觀念,就是我執的根本。一個自我觀念重的人,根本無法與人相處,而且到處與人結怨。這種人很寂寞,處處碰壁,所以煩惱不堪。

如果,能將我的思維,由個人擴展到一個家。凡事,能轉為以家的利益為先,個人為後,那麼,家裡的氣氛就能融合,即能減少爭執;夫妻也不會因個人利益的事吵架,子女也不會為了分財產的事而反目成仇。彼此就會相親相愛,沒有了計較。我們若能把心量,再由家擴展到社會,乃至國家,一切都不以個人,或以自己家庭的利益為優先考量,處處能以社會、國家的利益興亡為己任。那麼,這個社會、國家必定和諧、繁榮,而且能日益壯大。因為,人人能以社會國家的利益為重,不計個人的毀譽、榮辱、成敗與得失,彼此就能水乳交融、上下一心,則社會即趨於祥和,國家也會邁向繁盛。

如果,我們能了解心性是遍虛空、盡法界;也就是說,真心能包太虛,量周沙界。因而,能將我們的心量,由個人而擴展到國家,不計較個人的得失毀譽,處處以國家的利益為先。雖然,能如此做,已屬難能可貴了。但在現今科技昌盛的時代裡,世界已成了地球村,國與國之間的互動愈來愈頻繁。如果,我們只能以自己國家的利益為優先時,可能就會傷害到其他國家的權益。於是,國與國之間,就可能產生一些摩擦與衝突,甚至兵戎相見,引發戰爭。屆時,無辜的百姓一樣遭殃。我們若能明白這個道理,就應該將心量再擴大到整個世界,甚至遍及虛空法界。如此,眾生才能平等受惠,彼此才能真正的相安無事,永享太平。

我們要將心量擴大到虛空法界,以平等的心、清淨的心,來對待一切含靈的眾生,不要起心動念,老是想著自己這個「小我」。若如此,就顯得心量狹窄!我們若能處處他想著他人,想要幫助他人能離苦得樂,而無一己之私欲。久而久之,我執就轉輕了,心量相對就變大了。逐漸地,就能看破、放下,凡事皆能為他人設想。所以,大乘佛法破我執的方法很善巧,也很方便。就是在日常生活當中,能多為他人著想,少為自己盤算。能如此,我們的這一念心,就得自在解脫了。

大乘佛法,擴大心量,破我執所使用的方法,用的是「迴向」法門;也就是將我們所修的功德利益與大眾分享,不要獨自佔有。因為虛空法界,都是自性所生法,皆是同一個自體,哪有什麼分別!宇宙萬物,就好像是身體上不同的細胞;細胞儘管不同,卻來自同一個身體,沒有差別!所以,我們要將我們所修的一切功德,迴向法界一切的眾生。須知,法界本來清淨平等,自他不二。能如是解,如是修行,則我執自然消融,我們的這一念心,自然也就清淨了。第六識清淨了,能不起分別,則所有的一切都清淨了;若第六識不清淨、不平等,連帶所有的心理行為,全都受到污染而不清淨。所以這個關係影響至巨。

妙觀察智見非功」。妙觀察智,講的是第六意識;第六意識,能分別一切法。若它能分別一切法而不執著,沒有妄念,能在一切差別相中得到自在,就是「妙觀察智」。「成所作智同圓鏡」。這是講前五識。「成」,是成就;「作」,是成辦一切的事物。前五識,轉智之後,就稱為「成所作」。此時,五根可以互用,可以大顯神通,藉以教化一切的眾生而自在無礙。成所作為何通大圓鏡智呢?因為,它在「果地」上轉。成所作智,是「後得智」。當大圓鏡智,因修德的功夫圓滿了,六、七識在「因地」上轉了之後,第八識——阿賴耶識,跟著就轉為大圓鏡智;大圓鏡智,就是「根本智」。有了根本智,就有了後得智。所以,這二識是同時轉。

五八六七果因轉」。這一句就是前述所說的「轉識成智」的次第。前五識與第八識,是在果地上轉。所以,最重要的是第六識與第七識。因為,這二識是在因地上轉;換句話說,必須斷德的功夫圓滿,惑業斷盡了,性德才能開顯出來。簡單地說,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行住坐臥,一切作息動用當中,不為外塵的境界所誘惑,能夠做到不起心、不動念、不分別,也不執著,就能轉識成智了!

但用名言無實性」。這一句開示我們,不要被經文中的語言文字所轉。因為「名」是假名,它只是用來表達思想的一種工具而已;一切的言教都是因材施教,所以沒有定法可說。例如,我們一般所稱的「電腦」,有的人稱它為「計算機」,歐美國家卻喚它為「Computer」;又如,我們稱「出租車」,為「計程車」,也有人稱為「小黃」,或「的士」。諸如這些,同樣的一件事物,卻有許多不同的名稱,故而沒有「實性」。名稱,只是用來傳達及溝通思想的一種方便而已,不能執著那個名稱是對、或是錯。實際上,根本沒有對錯的問題,只有理不理解的問題。所以,我們想要了解經文裡面的義理,就要離開這個名字相,不要被名字相所束縛。這裡所說的轉識成智,如果我們真地認為,還有一個「轉識成智」的念頭在,那麼這念心就有所執著了;心有了執著,就不清淨,即與「道」背離了。所以,禪宗修學要「離念」、「離相」,一切都離,心才能真正的清淨無染。

若能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我們說開悟,若真的能大徹大悟,悟到了極處,這念心能一絲不掛,沒有絲毫情執的牽掛,使我們的靈臺方寸,空空洞洞。如果,悟到了這個境界,就不再退轉了,那就是明心見性,契入佛的知見了。到了那個境地,雖然外塵的境緣依然複雜,還有太多的誘惑,但得悟的這念心,卻能不動六塵之欲,仍然在大定之中,如如不動。

通頓悟智,遂呈偈曰:「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起修皆妄動,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師曉,終亡染污名。」

智通禪師,聽了六祖的偈語開示之後,徹然大悟。於是,也說了一首偈,道出他悟道的心得:原來所說的三身,就是自己的性德。三身四智,是一體,不是三身之外還有一個四智菩提。離身即無智,有智必有身;身智互為體用,圓融無礙。三身四智的功能,是用來教化眾生,轉迷成悟、轉凡成聖而已。它能隨緣應物,現一切相,來幫助眾生離苦得樂。如觀世音菩薩的三十二應身,示現種種神變,作教化度生的工作。若能確實徹悟菩提覺道,知一切法皆無自性,當體即空,了無一物,即是真悟。如果,還有起修對治幻病的想法,都屬於妄動。因為,自性真常之中,求迷悟、生死、涅槃、煩惱,都了不可得。一切法,都是寂滅相,哪裡還有貪嗔癡。既無貪嗔癡,又何來的戒定慧呢?!所以,一切法都是唯心妄動而有。古德云:「有念即錯,動念即乖。」一念不生,即如如佛。還需修個什麼?若我們執守三身四智,住於寂滅,那就不是真精進。為什麼呢?因為,無形中又執著於「寂滅相」。諸法實相的道理,是「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寂照同時,非寂非照。」亦即禪家所謂的「離四句,絕百非。」如果,落入了其中一句,就有了執著,受了污染。明白了這個道理,就知道一切法都是虛妄的,它是畢竟空;一切的名相,都是假名,也不能執著,則這一念心,才得真正的清淨無染。所以,古德說:「不起凡夫污染心,即是無上菩提道。」馬祖道一和尚也說:「道不用修,但莫污染。」所謂的污染?即凡有所作,有起心動念,發一個向上修學的心,都可說是污染。未悟之前,固然如是;悟了之後,連污染的假名,也不可執著。

僧智常;信州貴谿人,髫年出家,志求見性。一日參禮,師問曰:「汝從何來?欲求何事?」曰:「學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禮大通和尚,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遠來投禮,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有一比丘僧,法號智常,是信州貴溪人,即現在的江西上饒縣人。幼年就出了家。「髫年」,即是幼年。幼年的小孩,額頭上垂下來的頭髮,叫「髫」。智常,很有志氣,從小就以明心見性為出家的志願。想要開悟見性,就必須要有善知識的開導才行。何謂善知識?真正的善知識,必須能夠應機說法,才能幫助眾生破迷開悟,離苦得樂。若不能因材施教,則稱不上是真正的善知識。智常,為了開悟見性。於是,他特來參禮六祖。六祖問他:「你從哪裡來?來我這裡,想求什麼?」他回答道:「學人,最近曾到洪州白峰山參禮大通和尚,祈請和尚能為我開示見性成佛的義趣。雖然,和尚做了開示,但心中仍有狐疑不明的地方有待釋疑,故而遠來曹溪,祈求和尚能慈悲開示法要!」

師曰:「彼有言句?汝試舉看。」曰:「智常到彼,凡經三月,未蒙示誨;為法切故,一夕獨入丈室,請問:『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見虛空否?』對曰:『見』。彼曰:『汝見虛空有相貌否?』對曰:『虛空無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猶如虛空;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如來知見。』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乞和尚開示。」

六祖聽了智常的來意。於是問到:「大通和尚,為你開示了什麼?你說來聽聽。」智常說:『我到了白峰山見大通和尚,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未蒙和尚開示法要。由於求法心切,有一天晚上,就獨自一人到了方丈室,求見和尚,直接地向和尚請教:什麼是智常的本心本性?』和尚聽了我的問題,才回答道:『你看見了虛空沒有?』智常說:『我見到了虛空。』和尚接著說:『那麼,你見到虛空的相貌嗎?』智常回答道:『虛空無形,哪來的相貌!』和尚說道:『你的本性就像虛空一樣,只要反觀自性,明了一切法空性,無一物可見,就是正見;了無一物可知,即是真知。自性本心,是沒有形相、顏色,亦即沒有什麼青黃赤白,大小長短的分別。圓覺自淨明體,本來清淨,無有一物可見、可得。如果,能夠悟得這個道理,那就見性成佛了;也就是說,入了如來的知見了!』智常說:我聽了和尚這一番開示之後,心中仍有疑惑,未能釋疑,故而來此,祈請祖師能慈悲開示。」

師曰:「彼師所說,猶存見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此知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六祖說:大通和尚所開示的道理,仍然存有「知」見,尚未徹悟,並無沒有了達佛法的真實義理。所以,無法令你明白個中的道理。我現在就以一首偈為你解說:「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見一法,還是有一個「不」見的念頭在,這個不見念頭的本身,就是一個知見。所以,這念心仍然受了污染,不能見性,就像浮雲遮住了日頭,見不到陽光朗照大地。日,即代表我們的真如本性。祖師所說的這個比喻,就好像念佛修行人,想得一心不亂的境界。如果,念佛存有這個「一心不亂」的念頭在,就是雜念,這一念心就受了污染,即不得清淨。是故,無論怎麼念佛,也到不了一心不亂的境界。那麼,如何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呢?古大德開示我們,只要放下萬緣,能夠一心專住,將這一句佛號,驀直地念去,不染於外塵的境界相。不管能不能達到三昧或一心的境界,都不在乎;只要將這一念心,安住在正念之上,保持這念心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起妄動。念佛時,能念從心起,聲從口出,音從耳入,將所念的這句佛號,再回到我們的心裡。能如此念佛,則身口意三業都攝住了。久而久之,這念心就清淨了,自然就達到三昧的境界,能入一心,與佛感應道交。

六祖接著又說:「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如果,無一法可知,那就落了「空」見。我們的自性本心是「無智」,而不是「無知」;無智,是體,是根本智。但起用時,卻是無所不知;無所不知,是大用。有了大智慧,才能應機說法,教化一切的眾生破迷開悟,離苦得樂。太虛空,是清淨寂然的,怎麼無緣無故會生出一道閃電?太虛空,比喻我們的真如本性,牠是清淨寂滅的,無有一物。從無一物中,發出閃電,便是障礙。

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自性真常性中,本來清淨、不生不滅。既然,不生不滅,何有一法可立?如果,還有一法可得,即是邪知邪見。若不明白這個道理,如何能了解此一方便法門?

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悟道這一件事,一定要自性自悟自證才行。如果,心理面還有一個知見存在,不是「有」見,就是「無」見;「有、無」是兩邊,這種相因而有的就是邪見;換句話說,這念心就有了污染,即不清淨。所以,佛經祖語要我們遠離「兩邊」。《楞嚴經》云:「知見立知是無明本;知見無知斯即涅槃。」這念心,本來是虛靈洞徹、靈光獨耀,無所不知。如果,心中有一個知見的存在,就根深蒂固,產生了偏見,於是固步自封,無形中就阻礙了廣開言路,接受他人意見的雅量,故而障礙了我們「知」的管道。所以說「知見立知,是無明的根本。」修行悟道,必須要把「知」與「無知」,全部放下,遠離兩邊的邪知邪見。因為兩邊是見仁見智,沒有定見,它是隨念遷流的,所以是妄見。修行人,要能夠坐斷兩頭,不著兩邊,這念心才能清淨光明。吾人的這一念心性,本來清淨無染,本自圓成。遇境隨緣時,我們若能離相、離念,擺脫一切的妄緣,當下就能見到自性的光明。 

常聞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無端起知見,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

智常聽了六祖這段的開示之後,豁然大悟。於是,說了一首偈:吾人自性本來清淨無染,沒有知見。現在,無端生起了各種不同的知見。有了知見的產生,就著了相;著相,即迷失了本性,與「道」就相行漸遠了,如何能求菩提的覺道呢?心中只要還有一個悟的念頭存在,即著了相,就障礙了自己自性的清淨心。真正悟道的人,這一念心清淨無染,不存一念。如果,還有悟的念頭在,就有了「能所」,著了機境。如何還能超越往昔的迷惘?所以,真正的開悟見性,心中一念不生。於一切境緣,了了分明,這才有所入處。智常又說:「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我們的圓覺自淨明體,本來清淨寂然,無有一法生,亦無有一法滅。但凡夫不知,隨緣生起了一切相,產生了種種的分別、執著等貪嗔癡慢的念頭,念念遷流,起惑造業。故而,枉受六道輪迴生死之苦。若無祖師的引導,至今還不明道理,仍然執著於「存無見」,或「守空知」,兩邊的邪見之中。若是如此,如何能契入中道實相的義理呢!

智常又問師曰:「佛法說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願為教授。」師曰:「汝觀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無四乘,人心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悟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萬法盡通,萬法具備,一切不染,離諸法相,一無所得,名為最上乘。乘是行義,不在口爭。汝須自修,莫問吾也!一切時中,自性自如。」常禮謝,執侍,終師之逝。

智常禪師又問六祖:「佛在經中說三乘教法,有時又說圓頓的最上乘法。弟子對此說法仍然未解。請和尚為我開示。」六祖說:「學道要懂得觀照自己的這一念心。我們的這念心性——如來藏妙真如性,與佛無二無別。當我們眼見色、耳聞聲時,千萬不要被外塵的境界所迷惑而著了相。所以,修行要懂得「觀心」。猶如《楞嚴》會上,觀世音菩薩所報告的修學方法:「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也就是,當根塵接觸時,要能返照心源,不要執迷於色塵與聲塵的境界。「塵」,就是煩惱的代名詞,也就是妄想、分別與執著。外塵境緣都是因緣生法,緣起性空,了不可得。若能返照心源,知一切法,皆是自性隨緣而生起的幻相,自然就放下了,不會再執著這些五蘊假合的虛妄之相。能知一切法空無,就能度一切的苦厄。一切的苦厄,指的是我們內在貪嗔癡慢的煩惱,及外在五欲六塵境界的種種誘惑。這些都是苦的「業因」。既然,一切法空,何有一切的苦因?故當下就解脫自在了。所以,學佛要在這裡明白事理;道理明白了,就能看破;能看破,就能放下。

很多人說,我看得破,就是放不下。所謂:「看得破,忍不過;看得開,做不來。」這句話聽起來似是而非。看得破,怎麼會忍不過?能看開,為什麼就做不來呢?肯定是沒有看破。真正的看破,決定知道一切法,都是夢幻泡影。既然,都是虛無飄渺的,那麼還有什麼好捨不得、放不下的呢?若還有捨不得、忍不過、做不來,表示根本沒有看破。非但沒有看破一切法緣生,了不可得,甚至連因果律也沒有明白。如果,明白了因果,還有取好、捨壞的念頭,對於名利權情、是非人我,尚有分別、執著,就是繼續造業,果報仍然逃不過六道輪迴的命運。所以,想要明了萬法緣起的道理而不去執著,談何容易!如果沒有在經教上下一番功夫,或在事相上真心實地去實踐,如何能夠真正的悟道!就算我們了解了很多道理,充其量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並非真的悟道。所以古德說:「道在心悟,不在言說。」悟了,才能真正的做到。就像念佛一樣,會念佛的人,不著「能」念的「我」相,及「所」念的「佛」相。誰在念佛?我在念佛。如果還有這個念頭,就著了念佛的相了!所以,念佛功夫一直不能得力。我們要如何念佛,功夫才能得力?以「無念而念,念而無念」的方式來念佛,就能成辦。「念而無念」,是不著「有」;「無念而念」,是不著「空」。因為,能念的我,是四大假合而有,了不可得;所念的佛,也是因緣生法,不可得。念佛時,能「空、有」兩邊都不著,這念心就清淨了;心清淨,即契入了「中道第一義諦」,與般若相應了。能如此念佛,就是「觀自本心,不著法相」。如此,才能得理一心不亂的境地。

六祖說:「法無四乘,人心有等差,見聞轉誦是小乘,悟法解義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這句話說明了《金剛經》所說的「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佛說八萬四千法門,法法都能成佛,門門都可以入道。但為什麼還要分二乘、菩薩乘與佛乘等四乘法呢?甚至,祖師大德還判教,將佛四十九年所說的一切法,判為「大小始終頓圓」等五教,或「藏通別圓」四教。這一切的設施,無非是因人設置,目的在於方便教化眾生,皆能破迷開悟而已。只因眾生的根性有優劣智愚的不同,以及眾生的業障有淺深厚薄的差異,由於因緣有違順的分別,才有種種不同的教相與教法。但其宗旨與目的並無差別,都在幫助眾生破除執著,以求明心見性,見性成佛而已。教相教法縱有不同,然教體是一。《法華經》所說:「唯有一佛乘,無二亦無三。」二乘法、三乘法,皆是佛的權宜善巧方便的說法。

見聞轉誦是小乘」。因為小乘人的根性差。眼見色、耳聞聲,不能見到諸法實相的義理。雖然,聽經聞法,卻不解其義,只曉得勤作功課,勤誦經典,但只能知其所以,而不能知其所以然。雖然,誦經修行,知見不圓,落入了空見,故而不能見性,這是小乘的修學法。如果,讀經能夠解義,明白經文的旨趣,而不被經文所轉,那表示已有解悟。有了解悟之後,還要從悟起修,藉著修行將自己的煩惱習氣除去。我們在日常生活,待人處世,一切的作息動用當中,若能藉事練心,磨礪自己的心志與耐心。如此,才能契入菩提的覺道。如果,只有解悟而無實修實證的功夫,那麼所解的只是別人的境界,而不是自己的境界,這就是一般所說的「拾人牙慧」。這種境界,只是比量的境界,而不是證量的境界;也就是說,不是自己親自所看到的境界,而是隔紗望月而已,看到的只是一個影像,不是真實的月亮。這種功夫,充其量只能說是一個「知解宗徒」,在經文上作做文字的理解而已,並沒有實證的功夫,故稱不上是開悟見性的人,就好像紙上談兵一樣,兵法雖然很嫻熟,卻沒有實際帶兵打仗的經驗,怎麼稱得上懂得打仗!

清涼國師,判《華嚴》為「信解行證」四科。若只有解悟,而無證悟,即如六祖所說的「悟法解義是中乘」。佛法,貴在實修,要能悟後起修,才能真正契入佛的知見。雖然,在佛法的修學中,能夠解悟,已屬難能可貴,但真正的可貴在於實修實證,才能證與佛同,證明佛經上所說的,「眾生有心,皆當成佛。」所以,悟有兩種:「解悟」與「證悟」。能解如來真實義者,在佛法稱之為「開悟」,開悟後還要修證入佛的境界。若有解而無行,不能將佛法落實運用到日常生活上,煩惱還是不能斷除。那麼,佛法與世法就沒有兩樣,佛法只成了一門世間的學問而已。所以,清涼大師說:「有解無行長邪見,有行無解長無明。」這一句明白地開示我們,佛法著重的是「知行合一」,「解行並重」。有解無行,即是執理而廢事;有行而無解,是執事而昧理,兩者皆是邪知邪見。佛法是理事不二,圓融無礙。所以,六祖說:「明理開悟後,能依法修行的才是大乘。」唯有解行相應,才能契入大乘佛法的菩提覺道。

六祖最後對智常禪師說:「萬法盡通,萬法具備,一切不染,離諸法相,一無所得,名最上乘。」六祖說,他所教授的法門是頓法,一超即入如來佛地的果覺。修此法門,需要最上乘根性的人方能修習,連大乘根性的人都沒有分,更何況是中下根性的人。六祖所傳的禪門頓法,是一悟一切悟,能大徹大悟,明心見性,且一悟之後,即悟入佛的知見;能入佛知見,即能明白通達一切法的真實相、涅槃妙心、正法眼藏。原來一切法,都是緣起性空,性空緣起;自性涅槃之中,不生不滅,沒有煩惱與菩提這些東西。牠,是絕思決議、無凡也無聖,一切清淨寂滅,了無一物。所以說,自性,是離一切相、離開一切妄念。雖然,體是清淨寂然的,卻隨緣能生萬法,牠是無法不備。這就是最上乘佛法所證的境界。

什麼是「乘」的意思?六祖的解説:乘,即是行,也就是修行,要將佛法落實在日用之中。牠,不是口號。所謂「道在於行,不在於口。」道,是行的,不是說的;口說無益,更無須辯論。有所言說、文字,就不是道。古德說:「道本無諍,諍者失道義。」能力行實踐佛的經教,才能從事相中悟出實相的真理。所謂「全事即理」。果然,腳踏實地去實修,能修善斷惡,從行門中去體悟所悟的道理,這才知道「自利」即是「利他」,「利人」就是「利己」。

以淨土念佛法門為例,這一句佛號「六字洪名」,就是「正行」,即是釋迦如來四十九年所說一切法的「總陀羅尼」,是十方三世諸佛共同護念讚歎的法門。所謂「九界同歸,十方共讚,千經共闡,萬論共宣的成佛第一大法。」印光大師說:「九界眾生,捨此念佛法門,則無以上求佛道,而十方諸佛,捨淨土法門,則無以下化眾生。」故這一句「南無阿彌陀佛」,是無上甚深微妙大法,是三根普被,利鈍全收,成始成終的圓頓大法。只要「真發菩提心,信願念佛」,即得往生,往生就等於成佛。所以,念佛法門是一生成佛的法門。從開始念佛到成就佛果,就只有這一句佛號,不假方便,是最圓頓了義的大法。

僧志道,廣州南海人也。請益曰:「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十載有餘,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師曰:「汝何處未明?」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於此,疑惑。」

志道禪師到曹溪向六祖請益。說明自己出家以來,即讀誦《涅槃經》十年有餘。但未能明了經文大意,請和尚慈悲開示。《涅槃經》,有四十卷,是佛在示現涅槃之前,在定中所說。牠是一乘的佛法,在大乘佛法中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

志道禪師,雖然用了十多年的時間,專門讀誦這一部經,功夫不能說不深。但是,仍然不能了達經中的義理。可見得,想要明了佛法,若無上根利智,或有善知識的開導,是談何容易的事!所以,古德說:「佛法無人說,雖智莫能解。」志道禪師已出家,專心辦道,用了十餘年的功夫,尚且不能悟道。時至末法時代的今日,法弱魔強,眾生根性魯鈍,有多少人能像志道禪師一樣,用十多年的功夫,專誦一部經呢?許多學人,雖然精勤的辦道,每天讀誦經書,但是心中仍然不悟,心隨境轉,無形中生出貢高我慢之心,還不知道,仍然洋洋得意,覺得自己誦經的功德很大,對於那些不讀經的人,抱著輕慢的心。類似這種情境,雖然讀經,卻不能明理,這念心仍不清淨,讀了等於白讀。若讀經,道理不能明白,如何能將佛法運用到日常生活之中,讓我們的生活過得自在無礙呢?

有人說:「經讀千遍,其義自見。」為什麼花了十多年的功夫讀經,卻仍然不解其義呢?能不能了解經文的義理,不在於誦經時間的長短,而在於讀經時的這一念心專不專、誠不誠、清不清淨?如果,讀經的這念心很專注,沒有雜念,念的時候,念得清楚,聽得明白,不錯字、不落行、不顛倒,誦經就容易入定,得到三昧。那麼,經文一千部誦下來,決定清楚明白。因為,讀經時,心清淨無染,即能與自性感應道交。須知,經文是從佛的自性中流露出來的;我們的心清淨,無量的經文就自然地浮現出來。所以清淨心,就是一部大藏經,萬千經卷都從自性中流出,如何會不解其義呢?只是行者讀誦時,有念有妄,讀經成了一種形式,口裡滑過而已,心不在焉,不是錯字,就是落行。所以,雖然花了很多時間,並沒有太大的實效。

修行,一定要有方法,不是盲修瞎練。所以,平常要多聽經聞法,親近善知識,修行才能有所成效,否則只是修福而已。會的人,吃飯、睡覺、穿衣、走路都有無量的功德,而不會的人,縱然每天參禪、念佛、誦經,還是造業,豈不冤枉!所以,多聽經聞法,不斷地薰習,對自己道業的精進與增長,絕對不可缺少。千萬不要閉門造車,盲修瞎練,浪費自己的精力與命光。

六祖聽了之後,問道:「你有什麼地方不明白呢?」志道禪師回答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我對於這首偈的意義並不明白,因而產生了疑惑。首先我們要了解什麼是「生滅法」?世間上的事情,都屬於生滅法,內而身心,外而器界,無一法不是生滅的現象。例如,人有生老病死的現象,念頭有生住異滅的種種變化,器世間也有成住壞空的轉換。這些都屬於生滅無常的現象。實際上,生滅只是緣起的假相,並沒有真正的生滅。什麼時候能悟到,這種身心器界的生滅現相,只是一種假象而已;到了那個境界,就出了三界。對於此偈的微妙義理,志道無法理解,所以提出疑惑,請祖師釋疑。

師曰:「汝作麼生疑?」曰:「一切眾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色身無常,有生有滅;法身有常,無知無覺。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不審何身寂滅?何身受樂?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樂。若法身寂滅,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一本五用,生滅是常;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若聽更生,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若不聽更生,則永歸寂滅,同於無情之物;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之有?」

六祖問道:「對這首偈中的四句話,你有什麼疑問?」志道說:「一切眾生,都有二個身:一是色身,一是法身。而色身是無常的,有生有滅;法身是恆常的,牠是不生不滅,沒有知覺的。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也就是說,當沒有了生滅,生滅的現象停止了,則歸於寂然;這種寂然清淨的現象就是一種樂。志道接著又問:「不知道是何身寂滅?」是色身寂滅呢?還是法身寂滅呢?「又何身受樂?」如果是色身寂滅的話,當四大五蘊假合之身滅了,人在將死,四大分離之時,就如風刀解體,生龜脫殼般的痛苦,何樂可言?如果是法身寂滅的話,就如同草木瓦石一樣,沒有了知覺,那麼誰又在受樂呢?志道又說:「法性,是生命之體,五蘊(即我們的色身)是生滅之用。」體是一個,而用有五個——就是五根接觸五塵境界,所產生的「色受想行識」之五蘊之法。「一體五用,生滅是常」,這是假設語氣,如果生滅是一種常態;「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歸體」;亦即是說,生的時候,即可從體而起相用,滅的時候,相的作用就消失了,又歸於法性的寂滅之體。「若聽更生」,如果這種生滅的現象,是可以任其再生,用時即可從體起用,滅時再歸於體。若是如此,則有情的眾生就不斷不滅,就不會有斷滅的現象發生。「若不聽更生」,如果不能聽其再生的話,就此而歸於寂滅,即如同無情的草木瓦石一般,沒有了知覺。果然如此,所有的現象不能再生,都歸於寂滅,也就是此處所說的「一切法都被涅槃所禁伏了那麼又有何樂可言呢?志道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我們從他所說的疑惑中可以了解,志道根本還沒有明白「涅槃」的真實意義,就連「寂滅為樂」的意義也沒有理解清楚。主要的原因,是志道認為,人有二個身:色身與法身,但他曲解了,不了解這二個身是「一」,不是「二」,牠們是「體用」之間的關係。然體用不二,並非真有差別。

師曰:「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據汝所說,即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用,斯乃執吝生死,耽著世樂。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好生惡死,念念遷流,不知夢幻虛假,枉受輪迴,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終日馳求,佛愍此故,乃示現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令永不生,斯乃謗佛毀法。」

六祖說:「你是佛弟子,怎麼學起外道的說法呢?外道的見解有誤,所以才有斷滅的看法;也就是外道根本不認為有因果輪迴的說法。外道認為人死如燈滅,即不復存在。這是一種邪思邪見。你怎麼可以用這種錯誤的知見來議論最上乘的佛法呢?」外道講「斷見」,而與斷見相對的是「常見」。「若聽更生」,是常見;「不聽更生」,則是斷見。這兩種見解,就是「邊見」。邊見,不是執於常見,即是執著於斷見。所以,邊見即是煩惱的根源。六祖為志道指出他見解上的錯誤觀念,為他開示說:「按照你的知見,色身之外還有一個法身,所以離開了生滅的身,求一個寂滅的體。」這個知見,就是困擾志道為什麼不能體會最上乘佛法的主要原因。他不明白色身和法身是同一個體,是一不是二;換句話說,生滅與寂滅是一體的兩面,不是兩樁事情。離開了色身,即沒有法身;色身在法身之中;也就是說,從法身寂滅之體中,才能見到生滅的色身之相;而從生滅的現相中,可以發現有不生不滅寂靜之體的存在。如果了解了這個道理,才能體會這首偈的含義。六祖說:「你又推涅槃常樂,說有一個身去受用。這就是執著吝惜生死,不能捨棄,這表示你還執著於世間的五欲之樂。志道的病根就在於此。佛開示世人:「人之所以顛倒迷惑,就是誤認五蘊假合之身為『實有、實我』,故而分別一切法;又誤認外面的境界相為『我所有』。所以,念念貪取不捨,故而貪生怕死,怕失去所有的一切。世人不知道,這一切相都是夢幻泡影、過眼雲煙,剎那即逝的,哪有一法可得。由於迷惑顛倒的緣故,於是,從中拼命地巧取豪奪。在順境中,起了貪愛,不擇手段的巧取豪奪;在逆境中,生出了嫉妒嗔恚的心。故而,造作了無盡的業因,受報在六道之中,有無量生死的煩惱。這豈不是很冤枉的事嗎!」

世人不明白「涅槃」四德「常樂我淨」的真實意義。涅槃,本來是清淨寂滅,無有生滅。雖然,無有生滅,但能隨緣現一切相而於本體不增不減、不垢不淨、不來不去,故而沒有什麼「受」與「不受」的問題。但凡夫愚迷,誤以為涅槃是空,什麼都沒有,是無常生滅的苦相。若一切皆空了,那麼人生還有什麼樂趣?故而,終日不休不息地向外馳求,營營苟苟的沒有停止。佛陀悲憫世人顛倒無知,自作自受,枉受生死輪迴之苦而不自知。於是,示現世間,為我們說明涅槃的真樂。

六祖說:「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滅;既無生滅相,哪裡還有生滅的滅相呢!牠是清淨寂然的現象,無有一法可生,也無有一法可得,牠是本來無一物。能悟到這個境界,寂滅就現前了!」在此,六祖提到了不生不滅,這不生不滅是事實的真相,也就是諸法的真實相。這個境界是七地菩薩所證的境界,能證到這個境界,就親見「無有少法生,亦無少法滅。」一切法本來沒有生滅。這個生滅的現象,只是眾生無明妄動所產生的幻覺而已。《楞伽經》云:「妄想不起,不生不滅,謂之涅槃。」

一般來說,「無生法忍」,可分為上中下三品。七地菩薩所證的是「下品」的無生法忍,能親見「不生不滅」的現象。八地菩薩證到的是「中品」的無生法忍,而九地的菩薩證的是「上品」的無生法忍。八地菩薩,又稱為「不動地」菩薩;也就是說,八地以上的菩薩,即位證不退,不會再退轉了。《仁王經》將菩薩分為五類,這五類是指地上菩薩,以其所證「事」與「理」的實相的淺深而分。「法忍」,也可分為五種:「伏忍、信忍、順忍、無生法忍、寂滅忍」。寂滅忍,是十地菩薩以上所證的境界。佛地的果覺,是上品的寂滅忍;等覺菩薩所證是中品寂滅忍,而十地菩薩(即法雲地菩薩)所證的是下品寂滅忍。《傳心法要》說:「聲聞人見無明生,見無明滅;緣覺人見無明滅,不見無明生;諸佛菩薩是終日生而無生、滅而無滅;無生無滅,這是大乘菩薩法界。」換句話說,聲聞人還有生滅的現相,而緣覺只見到寂滅的現相,而不知有生;但諸佛與大菩薩們,則知一切法緣生幻有,故而生而無生,滅而無滅。《楞嚴經》告訴我們,一切相的生成都是無明妄動而有,所謂「一念不覺而有無明,無明不覺生三細,仗境為緣長六粗。」這三細六粗相,就是宇宙的萬相。聲聞乘,只破我執,煩惱斷了,但妄想不斷,仍然還有生滅,故而無法見到一切法不生不滅。緣覺乘,破塵沙惑,宿世的習氣雖斷,但無明妄想未破,亦不能見三細相。唯有諸佛菩薩,證「人、法」兩空,悟無生法忍,見到無明現相。所謂「無明分分破,菩提分分證。」

《楞嚴經》開示我們,宇宙的森羅萬相,包括山河大地,小橋流水,日月星辰,以及一切的人事物,這些指的就是「三細六粗」的現相。那麼,這些相是怎麼來的?經云:一切相,只因一念不覺而有,有了無明,再依外面的境緣而有了一切妄相。

所謂的「三細六粗相」:無名業相、轉相(動相)、現相(境界相)、智相、相續相、執取相、計名字相、起業相、業繫苦相。「無明業相」,是根本無明,因為一念不覺而有無明;無明不覺妄動,就有了見分,見分就是「轉相」。因無明動相有了見分,即有境界相;境界相,就是相分,是為「現相」。因為有了境界相,進而產生了法執,執著這個境界為實有,是為「智相」。這種境界相,念念相續不斷,是為「相續相」。由於妄認外在一切的相為實有,故而加以執著,所以有了「執取相」。有了執取相,即有我執,所以對外塵境緣產生了種種的分別,因分別而有了名字相,即所謂的「計名字相」。有了分別與執著,繼之而來的即有取捨:取我所愛,捨我所厭的,故而造作了業因,是為「起業相」。有了業相,無論是善業、惡業,就要受報;善業雖受善報,但報盡還來,終歸受苦,所以是「業繫苦相」。

由此可知,境因心有。若能於一切境界相現前時,了解是虛妄的,而不加以去分別、執著,則外塵的境界相有等同於無。我們圓覺的自淨明體,本來清淨寂滅,哪裡來的「生、滅」二相。一切相,都是我們迷失了本性,從虛妄中妄生分別而有。既然,覺性清淨無染,何來的空、有之相?一切平等!故而,無須離空,也無須離開有,因為空、有,根本沒有實性;這個「無性」之性就是「實性」。《金剛經》云:「實相者,無相無不相。」實相,是「無相」,離開一切虛妄之相,即是實相;「無不相」,指的是宇宙的森羅萬相,也是實相。雖然,這些相都是隨緣生起的幻相,但幻相依然存在,不可抹滅。故什麼是「實相」?能明白一切相,都是緣起空性的虛妄之相,能認清楚「相有體空」,而不起分別、執著,就能見到實相之理。六祖說:「當寂滅現前的時候,亦無現前之量;也就是不去執著一切相,心中無染,就是「常樂」。因為這種樂,沒有受與不受。有受,就有苦樂憂喜的感受,這種感受是隨緣改變的,而且是因人而異的,所以不是真實的。既然,這種受沒有受與不受,哪有什麼『一體五用』的說法!更遑論什麼涅槃禁伏一切的諸法,令一切諸法永不再生,這種說法就是謗佛、謗法。」這是很大的錯誤,這種知見不但障礙了自己的正知正見,還會造作許多的惡業。造作惡業,就是六祖在此處所說的「謗佛毀法」。自己不信不說,還令人生疑,這種過失很大。六祖的這一番開示,實際上就是開導末世的眾生,不要妄議佛法。即便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或真理,也不要妄加評論,以免造作罪業。

聽吾偈曰:『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諸求二乘人,目以為無作;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妄立虛假名,何為真實義?惟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外現眾色像,一一音聲相;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吾今強言說,令汝捨邪見。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志道聞偈大悟,踴躍作禮而退。

志道禪師對於「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這下半句偈的義理,仍然不解。主要的原因,志道禪師,不了解色身與法身是一體的二面,不可分開的。色身是相,法身是體;兩者,而一而二,而二而一。色身,是有生滅的,所以無常變化;有生即有死,死而生,生而死,輪轉不息,隨著業力受生在六道之中,有無盡的生死煩惱。但法身,是清淨無染的,不立一塵,不垢不淨,沒有受與不受。凡夫有受,所以逢苦則憂,遇樂則喜,故而情緒隨著外在的境緣而起波動,起伏不定,煩惱不堪。所以,「受」就是苦的根本。真正的樂,是不苦、不樂,不憂也不喜。若能超越了苦樂、憂喜的兩邊,這念心就清淨寂滅了,那才是真正的樂,這就是所謂的「捨受」。唯有佛涅槃果地上的捨受,才是真正的捨受。因為世間的禪定,雖有捨受,但時間很短,當時間到了,就失去了。唯有佛果地上的楞嚴大定,才是真正的捨受,才是真樂。

六祖在此所說的第一首偈:「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這首偈開示我們,什麼是無上大涅槃?阿羅漢所證的是「有餘涅槃」。雖斷了「見思」二惑,證了分段生死,但業報身還在,故稱「有餘依」涅槃。若報身也捨了,就入「無餘依」涅槃。而佛所證的是無上大涅槃,亦可稱為「自性清淨涅槃」。何謂大涅槃?古德說:「法身、般若、解脫,具足這三法,稱為大涅槃。」而這三法,若能證到其中之一,其它的二種,也都同時具足。所以佛法說,一修一切修,一證一切證;它們是一而三,三而一。

《頓悟入道要門論》云:「如何得大涅槃?禪師說:『不造生死業就證得。』」那麼,什麼是生死業?禪師說:「求大涅槃是生死業,捨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能擺脫對治門是生死業。」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心中還存有取、捨、垢、淨、修、證,以及對治等等的念頭,表示心中仍有情執與知見的存在,那麼我們的這一念心,就不清淨!須知,佛法也是因緣生法,是為了對治我們惑業的病根而建立的。當惑業消除殆盡了,佛法也要一併放下,不能執著。如此,這念心才得清淨。就像病人須按照醫生的處方服藥,當病情康復了,藥就必須停止服用,否則同樣會戕害身體。

有些人覺得,佛法能夠幫助世人斷煩惱、離苦得樂,所以喜歡讀佛書、看佛經,無論大小乘佛法,顯教或者是密教,一概接觸,但又不能通達其中的義理,對於佛法所說的心性之理,懵懵懂懂,心念雜亂不定;在諸多的法門中,無所適從,不知道應該從哪裡下手。故而學佛之後,我執、法執依然堅固,這念心並不清淨。若以這種方式來修學,恰與涅槃寂靜的菩提覺道相互背離,不能入道。這裡所說的「圓明常寂照」,講的是涅槃之用。「」,是圓滿,指的是我們的妙明真心;「」,是光明,這光明的清淨心,無始無終,故而是「」;從來也不散亂,是「」;這念心,靈明不昧,是「」。圓明常寂照的這念真心,是凡聖同具的理體。不幸的是,凡夫二乘迷失了自性,卻將寂照的大涅槃,誤以為是生死的苦相;外道也沒有見到事實的真相,更將涅槃執著為一種斷滅的見解。

第二首偈:「諸求二乘人,目以為無作,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二乘人的見解並不完全正確。《大智度論》云:「無作見解是屬於邪見」。這六十二見的計算方法,是以「五蘊」為起見的基礎。外道於色蘊,計「我」有四:一、計色是我;二、離色有我;三、色大我小,我住色中;四、我大色小,色住我中。色蘊,有此四見;「受想行識」四蘊,也各有四見。五四合為二十見;過去,有此二十見,現在,有此二十,未來,也有此二十見。三世,合為六十見;再加上「斷、常」二見為根本見,共計為六十二見。

雖然,六十二種見解都是邪見,其中以「無作」這個邪見最為嚴重。無作,是一切功德都不做,連涅槃也不求。那無疑是墮入「頑空」與「惡取空」的知見當中。這種執空的病因,比執著「有」還要嚴重。古德說:「寧可執有如須彌山,不可執空如芥子許。」無作,是偏於空的一種邪見。「盡屬情所計」,是凡情的計度分別;也就是對於一切知見、名相,有個人的看法與偏見,還有情執存在。這是六十二種邪見的根本。

此外,「死」、「斷」,也是一切邪見的根本。修行最忌諱的就是「執理而廢事」,那是一種「空見」。如果執著於事,而昧於事中之理的話,至少還知道要斷惡修善,懂得要誦經、念佛、禮拜。雖然,道理不明,但不致有太大的過失,起碼還能與佛法結個善緣,種下一個來世得度的種子。若能務實地念佛、誦經,使心無妄想,久久功成,自然就能契悟其中的義理,所謂「事中有理」,「全事即理」。修行就是要認真地去實踐,且內心要保持清淨無染。無論是誦經、念佛,或是行善布施,只要以真誠的心去做,心裡面不存任何的妄想;也就是做了之後,心中沒有任何的企圖,或為功德,或為了求福。做一切事,只是善盡自己應盡的本分而已,使內心能夠清淨無染,得到輕安,其它的別無所求。能如此做,修的就是功德,就是具備大善根、大福德的人。所謂「大善根」,是一聞即信,不再懷疑,能一門深入,不夾雜其他的念頭,使心不緣外塵的境界,能將這念心安住在正定之中,淨念相繼。能如此修,如此做的人,就是最有福德的人。因為這種人,心無雜染,不為外塵境緣所動,心中沒有得失、美醜、榮辱,或毀譽、成敗等等情執的分別與掛礙。對一切事物,都看淡了,不會與人計較;有也好、沒有也無所謂,一切都能隨緣應物,沒有半點的希求。凡事只知道隨緣盡分,然後一切聽天由命,真正能夠做到與人無爭,與世無求,這一念心沒有煩惱,逍遙自在,解脫無礙。所以,真正學佛的人,當下就能得到佛法的真實受用,心得解脫。

學佛,不是只求來世殊勝的果報,想要成佛作祖,而現前的這念心仍不清淨。如果,我們活著的時候,都想不開,掛礙這個,煩惱那個,每一件事情都放不下,凡事都要親自親為。自己的事都已經夠煩了,還要替子女操心,怕他們吃苦,又唯恐他們交友不慎,找不到好的對象,或適當的工作,所以處處要為他們安排打點。諸如這種情形,世緣繁重,牽纏不止,這念心怎麼可能清淨得下來?若心念繁多、不定,修學辦道又如何能夠成就?所以,大多數的學佛人,只是口頭三昧,嘴裡覺悟而已,但真正談到力行實踐時,沒有一件事情做得來!故而佛門裡有句話說:「講道容易,修道難,雜念不除總是閒,深山靜坐也枉然。」修行只是「除妄」而已,藉著許許多多不同的方法來幫助我們除去煩惱與妄想等障礙。

禪宗大德說;心性自清淨,無需去斷煩惱妄想,來了就隨他來,去了就讓他去,何必還要除妄求真,多此一舉呢!理上講的不錯,但在事相上,我們凡夫世人根本做不到。當境界現前時,就會跟著境界風而隨風起舞,開始造作了。須知,本具的清淨心是「性德」,性德是需要開發,才能開顯出來,所謂「玉不磨不成器」,《楞嚴經》也說:「理可頓悟,事須漸除。」所以千萬不可以執理而廢事,錯解了佛經祖語的意思,那就墮了空見而成為邪知邪見。

第三首偈:「妄立虛假名,何為真實義,惟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前面所說的六十二種邪見,所建立的種種名目,無非都是虛而不實的假名。斷見、常見與無作等見,裡面都沒有真實的義理,這些都是凡夫、外道以及二乘人所執著的知見。那麼,誰才真正見到了真實義呢?唯有諸佛菩薩,才見到諸法的真實相。因為他們已破「人」、「法」兩空,知一切法「無我」,都是自性隨緣而有,當體即空,了不可得;盡虛空遍法界,都是唯心所現,唯識所變,無非是自性所生法,哪有什麼分別?又有什麼可以取捨的?經云:「心生則一切法生,心滅則一切法滅。」宇宙微塵,一切相都是因心成體。所以,古德言:「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十方微塵國,皆依空而生。」能心包太虛,量週沙界的人,稱之為「過量人」,而他的境界,非一般業重的薄地凡夫所能度量的。

諸佛菩薩,通達一切的事理,知曉涅槃的真實義,就是清淨寂滅,圓明常照。所以,諸佛菩薩,不取涅槃,也不捨涅槃。他們與小乘人不同;小乘人偏於空,故執取涅槃,所以佛斥責小乘人墮「無為坑」,是焦芽敗種。

第四首偈:「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外現眾色像,一一音聲相。」這一首偈,講的是這些過量人,即大菩薩們,對五蘊法已經通達明了。五蘊法講的是世出世間的一切現相。五蘊當中,一般人所執著的主宰——「我」執,以及我以外的境界相。這些境界相,包括了一切人事物的環境,諸如物質環境和自然環境,也就是此處所說的「外現眾色像,一一音聲相」,這些相當然含攝了「香味觸法」等相;五塵是以「色聲」為代表。

第五首偈:「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這是說明聖哲的見解。聖哲們通曉五蘊十八界一切的現相,知道這些現相都是「緣起性空」的原理。既然,是緣起的現相,所以了無一物,平等一如,如露亦如電,都是夢幻泡影。一切法,本來清淨寂滅,絕思絕議,不可言說,也不可去思維想像,牠是本來無一物,無凡也無聖,是故何來的凡情聖解呢?所有的見解,都是屬於遍計所執,故而對於外塵的境界相,有高下的分別與執著,致使這念心不清淨、不平等。而涅槃者,是不生不滅、清淨寂然,纖塵不染的。若還有思維想像,有言說文字,就落入了相對的境界當中。須知,自性真常中,是了無一物,坐斷三際,連時間空間也沒有。一切相,都是無明不覺而生的妄想,就連菩提、煩惱、涅槃、生死都是空無的。若能契悟這個道理,才是真正契入了無上大涅槃的真義。以淨土宗來說,就是契入了「常寂光淨土」。

第六首偈:「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一個真正開悟的人,證得涅槃之後,即能德用自在。當六根接觸六塵境界時,所產生的見聞覺知,如眼見色、耳聞聲、舌嚐味等,一切明了,不會受到外塵境緣的污染而心隨境轉,衍生種種的分別與執著。覺悟的人,對於外塵的境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起心、不動念,於日用之中,雖然天天用它,但絕不受外境的迷惑,也就是不作起「用」想。如果,起了用想,就產生了分別、執著,於是就有了煩惱。例如,眼見色時,就想見美的與善的事物,對醜的或不善與殘忍的事物,就不想看。耳朵也喜歡聽好聽的妙音,或悅耳、讚歎的音聲,對於噪音或不順耳的音聲,就會產生反感。這些都是分別與執著的煩惱。

什麼是「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就是對外塵的境界相,例如美醜、善惡、貴賤、正邪,或者是非、得失等,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心中無染,一切都不放在心上,沒有得失取捨的念頭。因為有了念頭,就有取捨得失的煩惱。雖然,知道有這些差別相的存在,但明白這些差別相,都是因緣生法,當體即空,了不可得,所以何必還要去分別計較呢!再說,這些相的存在都是「業因果報」,相續存在的一種幻相而已,所以好壞、順逆都要欣然地接受。如果,我們能夠覺悟到一切順逆的境界,都是增長我們道心的增上緣,就能自在無礙了。例如,順境現前時,我們要抱著感恩的心,繼續修福、培福,以增長自己的福報;當逆境現前時,便要及時的警覺到,這些逆境惡緣,無非是佛菩薩刻意示現,來消除我們的業障,藉機考驗及磨礪我們道心的逆增上緣,也就是來提醒我們要懂得回頭檢討,斷惡修善,去習改過的一個契機。故而一切的境界,都是好的境緣,哪有什麼順逆的分別!只因我們的這一念心,迷失了本性,才有分別。若能如此的覺悟,知道「時時是好時,事事是好事,人人是好人」;一切的境緣都是善境,平等一相。若能作如是觀,就能於一切境緣中得大自在解脫!

第七首偈:「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真常寂滅樂,涅槃相如是。」這首偈是說明,這個世間,縱然遭到大的劫難,對證得寂滅的人來說,毫不相干。佛在《仁王經·護國品》中說明,這個世界有「成住壞空」四相遷流的種種情形。當世界面臨壞劫的時候,即有「大三災」的發生。經云:「劫燒終訖,乾坤洞然,須彌巨海,都為灰颺,天龍福盡,於中凋喪,二儀尚殞,國有何常。」這就是世界成住壞空的大劫。這種事情,在科技文明發達的今日,科學家已能為我們證實。我們透過宇宙哈伯天文望遠鏡,即能看到外太空中,每天都有一些新的星球產生,也有一些星球爆炸而毀滅,化為灰燼。「風鼓相擊」是說明,世界由「住」而「壞」的現相。「」,是畀嵐大風;「」,指的是須彌山;「災風鼓動,須彌崩倒」,是說星球爆炸時,必有大風、大火與大水等種種劫難的現相,這就是佛法所說的大三災:水災、火災與風災等,其災難的嚴重性到了極處。水火風所到之處,整個世界都為之毀滅;這種劫難直到三禪天,都無可倖免。像這種星球成住壞空的現象,早在三千年前,佛就為我們說明得很清楚。佛將宇宙的起源,講得明明白白。所以,我們不得不讚歎佛的智慧。現代的科學家,靠了許多先進的儀器,對於宇宙的現象,所能探知的,還僅僅是大海之一滴而已。如何與佛的智慧相提並論!佛經上提到「小三災」,是刀兵劫、瘟疫與饑饉。類似這種的事情,幾乎在世界各個角落都經常發生,且時有所聞。而所謂的刀兵劫,不是指局部的戰爭,而是指全面性的戰爭,就像是世界大戰一樣。如果世界大戰,一旦爆發,它所危害的程度,絕非第二次世界大戰所能比擬,它的危害面與傷害性,遠遠超過以往的百倍、千倍,甚至千萬倍還不止。屆時,世界各地草木不生,一切的生物,在核塵的威脅下,食物缺乏,皆頻臨絕種滅亡的命運。這種劫難,在此末法之際,尤其是人心貪婪無度,我執心重,在這種自私自利的心態之下,國與國之間為了自我的利益,相互的爾虞我詐,甚至不惜大動干戈,所以災難在所難免。為了避免受到災難的傷害,我們就必須努力修學佛道,若能證得真常寂滅樂的境界,或能往生極樂世界,縱然有大劫難的發生,亦如去年大家沸沸揚揚所預言謠傳的世界末日真的到了,地球毀滅了,也與我無干。因為虛空法界,此時已任我翱翔,想住哪裡,哪裡就是我應化之處。到那個時候,身心無礙,更何況是小三災。真正的修行人,當災難發生時,身命不會受到損傷,因為共業之中還有別業,一定能趨吉避凶,遇難呈祥,能受到諸佛菩薩的庇佑與加持。

我們今天修的是淨土念佛法門,這個法門是一切法門中最殊勝方便,且又了義的圓頓成佛的大法。平日若能放下萬緣,信願念佛,每天都能老老實實地念上幾個鐘頭的佛,讓我們的這一念心,時常安住在正定之中,不要胡思亂想,雜念紛飛,而且能心存善念,口吐蓮花,身不造惡,且隨緣盡分地去幫助他人。遇到機緣時,就勸人多念佛、聽經聞法,那就是修行消業,累積福德。能如此持續個三、五年下來,念佛的功夫自然就能得力。到時候,業障消、煩惱輕,智慧就能增長;若智慧增長了,縱然順逆境界現前了,也能自在無礙。那麼,當業報身盡了,無常來臨時,就能蒙佛接引往生極樂世界,得無上涅槃之相,因為生到西方極樂世界,就證得了真常寂滅之樂。

第八首偈:「吾今強言說,令汝捨邪見,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這首偈六祖開示志道禪師,法本無言,無言可說,今勉強為你言說,無非是想令你明白實相的真諦,而捨去邪見。你須善聽,不要隨著我所說的話又生出其他的義理。如此的話,就會侷限你對佛法的理解,無法真正的深入意趣。由此可知,佛法難懂,多少人讀經言教,都是依文解義,錯會了如來的真實義而落入了邪見之中。結果,修行白白用了功夫不說,還修到三惡道去了,那才冤枉。所以,修學佛道,一定要有善知識的教導,要多親近善知識,虛心的求教,才能長進。

行思禪師,姓劉氏,吉州安城人也。聞曹溪法席盛化,徑來參禮,遂問曰:「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師曰:「汝曾作甚麼來?」曰:「聖諦亦不為。」師曰:「落何階級?」曰:「聖諦亦不為,何階級之有?」師深器之,令思首眾。一日,師謂曰:「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諡號弘濟禪師。

這一段是敘述行思禪師悟道、弘法、住世的機緣。行思禪師俗家姓,出家以後法名為行思禪師,籍貫為吉州安城人,相當於現在的江西安福縣人。行思禪師,聽說六祖大師住持曹溪,而且法緣極盛,道場日益興隆,佛法十分興盛,所以遠來參訪六祖以求了生脫死之道。行思禪師向六祖請教:「學佛應該怎麼修學,才不至於落於階級的漸次之中?」所謂的階級,就是「著有」、「著空」。以小乘而言,著無就是用析空觀的方法,契悟到空的境界,故執空就是著無。小乘的位階有「四向四果」。從漸教的法門來講,修戒、修定、修慧、修六度波羅密,這些都是屬於階級的漸次法門。又如《楞嚴經》所說:「因戒生定,因定發慧。」這也是階級,所以階級就是漸次。「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修學要如何修,用什麼方法,才能很快地就能契悟自己的本性,成就道果,達到解脫的境界,不落入這些漸次的階級?

祖師聽他這麼一問,於是就反問他:「汝曾作什麼來?」你曾經修習過什麼法門?意思是說,過去你修的是漸修的法門,還是頓悟的法門?是專門誦經、持咒、禮懺呢,還是薰修某種其他的法門?行思禪師回答道:「聖諦亦不為」。諦,就是真理的意思。聖諦,指的是佛法所說的四諦、十二因緣,六度波羅密,或戒定慧等真理。這些都是幫助眾生破迷開悟,解脫生死的無漏大法。行思禪師說道:「我連想求佛道,斷惑證真、轉識成智,這些第一義諦的最高境界都不為。」佛法,有俗諦、真諦、中道第一義諦,這些都是解脫的境界。聖諦,就是不執著、不落兩邊,超越了俗諦及真諦。

一般人都認為佛是最高的境界,行思禪師連佛都不執著,所以說聖諦亦不為。不但不執著有為法,甚至連無為法等一切境地也不執著,亦如禪宗祖師所說:「有佛處亦不住,無佛處急走過。」心中能做到一法不立,這就是修行最高的境界,不可思、不可議的境界。

師曰:「落何階級?」曰:聖諦亦不為,何階級之有?」祖師接著問:「落何階級?」行思禪師回答:「聖諦都不為,哪裡還有什麼階級、層次?」佛法的修行,以漸次法門來說,有凡位、賢位、聖位;凡位,有內凡與外凡的分別。超越了內凡,就是賢位的菩薩;賢位的菩薩再提升,才是聖位。所謂「聖諦都不為」,表示已經證到了無修、無證、無凡也無聖的境界,心中已無分別、執著。如果心中還有修證,以及凡聖的想法,即有漸次、階級。如果到了「無能」、「無所」的境界,就超越了兩邊,入了絕對的境界,這念心就真正的清淨,哪裡還有什麼階級的分別!猶如《心經》所說:「無苦集滅道」,乃至「無智亦無得」,已達人法兩忘的境界。

禪宗修學教人,不思善、不思惡,要做到一念不生,不想過去、現在、未來,當下即是,動念即乖。我們要了解,這念心體,不但世間法不可得,連出世間法也不可得,要保持這一念心清清淨淨,一塵不染,沒有明、暗,沒有善法、惡法,也沒有次第階級的分別。能悟到心之體,就悟道了心的根源,就好比找到了水的源頭一樣。禪宗祖師說:「有一些些,還有一些些。」行思禪師現在心中連一絲一毫的東西都沒有。這證明他的知見及所契悟的境界,與六祖所說的頓悟自性的道理完全相同。

師深器之,令思首眾。一日,師謂曰:『汝當分化一方,無令斷絕。』」行思禪師悟到了最高的層次,沒有階級的境界。沒有階級,就是中道實相;中道實相也不執著,這念心清清淨淨。六祖知道行思禪師已經完全契入,於是非常器重他,並且派他當首座來帶領、引導度化僧眾。

有一天,六祖對他說:「你對佛法有這樣的契悟,就應該趕快去弘法,教化一方的眾生,將薪火繼續傳承下去,才不至於讓佛陀的法脈斷絕,要燈燈相傳,光光相照才對。」

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紹化,諡弘濟禪師。行思禪師聽從祖師的指示,於是回到了吉州青原山的淨居寺度化眾生,荷擔如來的家業、紹化如來的心法,所謂「上契佛心、下化有情,演說正法,紹隆佛種。」後來被唐僖宗皇帝追諡為弘濟禪師。當時受弘濟禪師受化的人很多。如禪宗另一祖師大德,石頭希遷,在曹溪得法之後,六祖即將示寂時,石頭請示和尚百年之後,我當依附何人修學?六祖並未明告他應該親近哪位大德,只叫他「尋思去」。他以為祖師要他端坐尋思,也就老實的照辦。殊不知,他會錯了祖師的意思。當時,有一位禪師問他:「六祖已經圓寂,你空坐在此幹嘛?」希遷回答:「我禀承師父的遺誡,在此端坐尋思。」這位禪師知道他誤解祖師的意思。就告訴他:「你的師兄,行思禪師,現在在吉州青原山行化。所謂『行思去』,是要你到那裡去依止行思禪師,不是要你在此行思。」石頭希遷,經指點後,就去親近行思問他:「你從什麼地方來?」答:「我從曹溪來。」又問:「在曹溪得到什麼來?」答曰:「未到曹溪亦不失。」「這樣你去曹溪做什麼?」曰:「如不到曹溪,怎麼知道不失?」到此,反問和尚:「曹溪大師識得和尚麼?答:「你現在認識我嗎?曰:「識又怎得識得?」像這樣的禪鋒相對,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他們在鬥智,其實是藉著禪語在引證心法,所謂「傳佛心印」。透過禪機才能明白,對方到底對佛法契悟到了什麼境界?是否已經明心見性了?行思禪師,這時已經知道石頭已契悟了禪法。於是將法付囑希遷,陞座告諸大眾,跏趺而逝。諸如剛才他們所說的禪機:「未到曹溪亦不失」。以及「曹溪大師識得和尚否?」與「識又怎得識得?」這幾句,就是想知道對方是否已經雙離兩邊?因為得失是兩邊,既然不失,又何來的得?識與不識,也是知見的兩邊。既然,自性清淨無染,哪來的分別?識能如何,不識又如何?請問與道有何干系?!

真正開悟證果的大德,都能生死自在,不為生死所拘,要走就可以走,想住世就可以留下住世;留與不留全憑度生的緣分。如果緣分未了,則繼續留在世間教化眾生。若緣分盡了,就示現涅槃毫無留戀,不厭生死,也不求法脫,能夠遊戲人間,自在解脫。他們一生的行儀,都在教化眾生,破迷開悟、離苦得樂。但眾生愚昧,不能自覺,還是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一味地貪圖享樂,追求聲色貨利的境界為喜為樂,故而不斷地起惑造業,造業受報,麻痺自己,不能自拔。

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也;初謁嵩山安國師,安發之曹溪參叩。讓至,禮拜。師曰:「甚處來?」曰:「嵩山」。師曰:「甚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師曰:「還可修證否?」曰:「修證即不無,無染即不可得。」師曰:「只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羅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應在汝心,不須速說!」讓豁然契會,遂執侍左右一十五載。日臻玄奧。後往南嶽,大闡禪宗。

懷讓禪師是金州人,俗姓杜氏子,即現在的陝西省安康縣人。師十五歲辭別雙親出家,到荊州玉源寺,依弘景律師剃度。律師知道他是個法器,遂令他去謁嵩山安國師。安國師屬於五祖弘忍門下,對禪也有相當的了解。住世時,經常演說《毗尼》、《涅槃》大經,弘化於中嶽嵩山。師初謁安國師,就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國師反問他:「為什麼不問自己意?」經安國師短期陶冶,使他知道如何是道,真正成為法器。安國師再啟發他到曹溪參叩六祖。六祖問:「你從什麼地方來?」懷讓禪師回答道:「我是從嵩山來」。雖然這是從事上回答,但「嵩山」可能表「事」,也可能是表「法」。就如同悟有小悟,也有大悟、徹悟,有這些種種境界上的不同。師又問:「什麼物恁麼來?」這一句就是要測驗他是不是已開悟了,意即問他「嵩山像什麼樣子?」「恁麼來?」意思是問「從嵩山的哪一個方向來?」

曰:『說似一物即不中』。師曰:『還可修證否?』懷讓禪師回答六祖的話:「您問嵩山像什麼樣子?能說出一個形相,就不是嵩山真正的相貌。嵩山沒有形相,什麼都不像。」懷讓禪師,此時已契悟禪法,對六祖的質問,自然明白他的含義。六祖所問的是「直指人心」,講的就是這一念虛靈不昧的真心。所以,懷讓禪師回答:「說似一物即不中」。因為真如自性靈明不昧,無形無相,沒有方圓、大小、長短、男相、女相,連顏色也無,但又能隨緣現一切相;牠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可思、不可議,說出來像一個東西都不對了!六祖聽到他的回答,懷疑他所契悟的境界到底是真的?還是學會了一些口頭禪拿來虛應一下而已。於是,又問道:「既然什麼都不中,還可修證否?」懷讓禪師即回答:「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這兩句話讓六祖了解了懷讓禪師修證的層次,是否真地達到了明心見性的境界。而且這兩句機鋒轉語在宗門教下,普遍為人引用,非常有名,成為了大乘佛法修學的指導原則。「修證即不無」,懷讓禪師回答六祖,當然可以修證,有修有證才不至於落空。佛法講的就是斷惡修善;斷惡修善就是除障。佛所說的八萬四千法門,就是要我們懺除業障;業障消,智慧才會增長,所謂「修德有功,性德方顯。」修行就是對治自己的毛病習氣,將錯誤的知見、看法、做法,改正過來,就像行六度波羅密,一面修福,一面修慧。若不修行,則終日隨順煩惱,遇境生心,造作諸業,如何能離苦得樂,了脫生死的苦海?所以修行就是不斷地斷惡修善,懺除業障。但修行不能著相修行,若著相修行,這念心就不得清淨,那麼與「道」就不相應了,而成了「有為法」。若有所為而為,即是世間法,有生有滅,走錯了方向。

佛法教導我們「離念、離相、一切不住」,則心中才能清淨無染;心清淨無染,即無所罣礙,進而才能自在解脫。若修行還執著了修行的相,即是著有,就像法達禪師一樣,雖然經誦三千部,心中不悟,自以為很有功德,生了憍慢心,心不誠敬。這就是著了誦經的相,心為經轉,故而不能開悟。如何是修行而不著相?我們在日常生活當中,待人接物,處世應對,這念心要保持清淨無染,要以平等心、慈悲心、真誠心來待人處事。雖修一切善,但不著修善想,也就是要攝用歸體,消歸自性,達到三輪體空的境界。如此,這念心才不受污染。否則,行善還念念不忘,那麼所修的善,就成了有漏的福德而非功德。誠如永嘉禪師所說:「布施持戒得天福,猶如仰箭射虛空,勢力盡,箭還墮,召得來世不如意。」我們知道布施是六度波羅密之首,持戒也是三無漏學、無上菩提之根,為什麼布施持戒得的卻是人天的果報?原因就是著了相,受了污染。所以懷讓禪師說「污染即不得」;心有所著,就是污染,與「道」就不相應了。故《金剛經》說,離一切相,修一切善,即一切法,就能見性。否則,雖然讀誦大乘,參禪念佛,做一切佛事,著了修行的相,功德也成了福德,不能見性。六祖聽了很讚歎地說:「只此不污染,是諸佛之所護念。」因為佛心清淨,一塵不染,一法也不立。古德說:「不起凡夫染污心,即是無上菩提道」;一念心清淨,就能與佛感應道交,亦即受到諸佛如來的護念。「你如是,我也如是。」你到了這個境界,我也是這個境界。這就是祖師「傳心法印」,為他印證。同時,六祖對懷讓禪師說:「般若多羅大師曾有預言:『將來在你的門徒中,要出一個馬祖。』」指的是馬祖道一和尚。中國叢林制度,就是道一禪師興起的「馬祖見叢林,百丈立清規。」這兩位大德祖師,他們的教化,影響中國一千多年。馬祖道一弘闡大法,智慧雄辯,無有能超過者。凡受他教化的人,無不頓悟自心。六祖對懷讓禪師說這個預言:你要好好默記心上。時節因緣沒有到時,不須要說出來。懷讓禪師聽了祖師所說,豁然體會,留意在心。於是留在六祖身邊服侍六祖,作他的侍者,朝夕侍奉一十五載。在這期間,受師的熏陶,道業一日一日的精進成熟。以後他到南嶽衡山弘揚禪宗,後人尊稱為南嶽祖師。懷讓禪師涅槃後,唐玄宗賜予大慧禪師的諡號,讚揚他這一生的修行功德。

本章的重要觀念,就是「護念」,為諸佛之所護念。無論在動靜閒忙之中,都要時時刻刻安住正念。因為我們的這念心散亂不定,作不了主,所以才需要念佛、誦經、持咒,作為依靠。念佛,即為佛所護念;誦經,即為經義所護念。明白了方便與究竟的道理,就能有所契悟。念佛、念法、念僧都是方便,因為起了一個念頭就是生,念頭過去了就是滅。誦經、念佛等於也是念頭在活動,有生就有滅,所以這些都是方便法門。佛所說的法門,無非方便,不能執著,必須能所俱空,最後歸於究竟、無念;能不起心動念,才是究竟法門。念佛的目的,就是時時能將這一念心安住在正定之中,以佛念來取代一切雜念,保持這念心的清淨無染,那麼就能為實相佛、法身佛所護念。每一個人修行的因緣各個不同,無論修習什麼法門,都必須悟後起修才是真修。修行是需要很長的時間,明白了這個道理,在日常生活當中,時時刻刻提起觀照,只起善念,不起惡念,起了善念之後,再歸於無念,也就是「以善攝惡,再以捨來攝善」。能如是修行,一旦因緣成熟,就能得到三昧、正定、正念的境界,道業就能成就。

永嘉玄覺禪師,溫州戴氏子,少習經論,精天台止觀法門;因看《維摩經》,發明心地。偶師弟子玄策相訪,與其劇談,出言暗合諸祖。策云:「仁者得法師誰?」曰:「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策云:「威音王以前即得,威音王以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曰:「願仁者為我證據。」策云:「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若去,則與偕行。」

這則公案,講的是永嘉玄覺禪師,俗姓。永嘉人,即浙江溫州人氏。永嘉禪師在中國禪宗史上,是極富盛名的人。他年少之時,演習佛法三藏經論。於天台「止觀」法,特別有研究。止觀法,為智者大師所創。《小止觀》說:「若夫,入泥洹之道乃有多途,論其急要不外止觀二法。」簡單地說,止者,定也;觀者,慧也。止的目的是澄心靜慮,將心中的雜念妄想沉澱下來;觀,是觀照自己的內心,就是斷惑。止觀,即是「定慧」二法,只是名稱不同而已。

師,精於止觀,有所心得。後來看《維摩經》而開悟。一日,遇到了六祖的學生,玄策玄策常到處參訪,對各地方修行有成就的,他都去拜訪。一天,偶然去參訪玄覺,彼此相互暢談甚歡。玄策覺得玄覺禪師的立論很正確,頗有境界。於是問他:「仁者,得法師誰?」也就是你得法的法師是誰?玄覺禪師說:「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玄覺禪師聽《方等經》論,而且聽過很多法師的講解。後來接觸了《維摩經》,悟佛心宗。可是至今還沒有人為他引證。也就是「古教照心,其心自明。」所以,無人指授及印證;也就是所謂的「無師自通」。

玄策說:「威音王以前即得,威音王以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玄策禪師說,經論中說到,在威音王佛以前,自己開悟,尚能講得通。但是在威音王以後,說無師自通的,都是天然外道。換句話說,在威音王以後,必須有大徹大悟的人,來為你作證明,證明你所悟的是真實不虛的,如此方可。因為威音王是空劫初成之佛。在此以前,沒有佛的出現。所以,威音王比喻「實際理地不受一塵」。威音王之後,乃借喻「佛事門中不捨一人。」永嘉禪師,非常謙虛。他說:「你是否可為我印證?」玄徹說:「我人微言輕,你何不到曹溪去禮拜六祖?曹溪,是四方緇素雲集的地方。大家都在此處承受六祖的教化。你若想去,我可以陪你一道去。」

覺遂同策來參,繞師三匝,震錫而立。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來自何方而來,生我大慢?」覺曰:「生死大事,無常迅速。」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曰:「如是!如是!」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師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師曰:「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師曰:「汝甚得無生之意。」曰:「無生豈有意耶?」師曰:「無意誰當分別?」曰:「分別亦非意。」師曰:「善哉!少留一宿!」時為一宿覺。

玄覺禪師隨著玄策來到曹溪參禮六祖。見了六祖之後,態度表現的似乎非常傲慢。依照佛制,玄覺見到了祖師,應該繞師三匝,然後向祖師禮拜。但玄覺繞師三匝後,就振起錫杖,恭敬而立,並沒有向六祖禮拜。錫杖,亦名「智仗」或「德仗」,以表修法者的智行及功德之本;佛法對錫杖相當的重視。六祖見玄覺大模大樣,不禮而立。於是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來自何方,生我大慢?」六祖不客氣地說:「一個修行人的威儀必須具足,所謂的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不可忽視。你這位大德,來自何方,儘然如此傲慢,不禮而立。你的威儀與細行何在?」這對玄覺來說,無異是一記當頭棒喝!但玄覺禪師聽了六祖的呵斥並未直接理會。卻說:「生死大事,無常迅速。」他反而對六祖提出了質疑:「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到來,生命就在呼吸之間,修學辦道還唯恐不及,哪有這麼多的時間去計較那些枝末細節,威儀細行的小事!」六祖聽他這麼一說,於是說道:「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意思是說,「既然如此,生命無常,那你為什麼不能體取萬法本來無生的道理。若能體悟萬法無生,則何來時間上快與慢的分別呢?」永嘉回答道:「體即無生,了本無速。」永嘉禪師說:「自性本體,本來就無生滅,根本沒有時間上快慢之分!」六祖與玄覺之間的一問一答,此時已知道玄覺禪師已契入了無生之意。所以就為他印證說:「如是,如是。」也就是告訴永嘉:「你如是,我亦如是;你悟到了這個境界,我也悟得了這個境界。」由此可知,修行人最要緊的是,能明心見性。若不能明心見性,即無法明了生死大事。 

玄覺方具威儀禮拜,須臾告辭。」師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這時候,玄覺對生死大事,已經印證明白之後。為了感謝六祖善知識的教誨,這才很虔誠地具諸威儀,向六祖禮拜。禮拜後,向六祖告辭。六祖說:「怎麼就說了幾句話,就匆匆地要告別了,這樣不會太快了嗎?」永嘉說:「自性本體本來不動,那有什麼快慢之別呢?」六祖聽了,便說:「誰知非動?」如你所說自性不動,那麼是誰知道牠是不動呢?永嘉回答六祖的問話:「仁者自生分別。」在見性者的心中,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能了解諸法的分別相。祖師聽了永嘉的回答後,讚歎地說:「汝甚得無生之意。」你對無生的義理了解的很清楚。永嘉並沒有因為祖師的讚歎而心生喜悅,反而藉著六祖的話,順勢反問六祖,想知道祖師是否真的契悟了無生的真諦。故曰:「無生豈有意耶?」既然無生,一切法無生,清淨寂然,哪裡還有什麼無生之意?若有了「無生」之意,又落入了「知見」當中,這念心又不清淨了。祖師當然知道永嘉的用意,他對於適才兩人之間的禪機問答,似乎還意猶未盡,還想進一步深入地探討。於是,打蛇隨棍上,祖師也藉機反問道:「無意,誰當分別?」既然知道無意,那麼誰又當分別,知道無意這個意念呢?永嘉說道:「非別亦非意。」從這句話,確實可以了解永嘉禪師已經大徹大悟,證得無生之意。這句話是說,一切法的分別,只是隨順世人的知見而分別。縱然「相」有分別,然「性體」是虛無幻有的;也就是說,一個真正覺悟的人,知道凡一切法都是因緣生法,緣起性空,了不可得,是無所有、畢竟空。所以,心裡沒有分別、執著;一切的分別,只是隨順眾生的知見分別而分別,自己心中無染,不著一切相。六祖這時聽了之後說:「善哉!」好極了!

玄覺遠道而來,六祖特別安排玄覺禪師在曹溪留宿一個晚上。後來這一件事在曹溪成了很有名的「一宿覺」。以後玄覺回到了永嘉,弘法利生,著有《禪宗集》及《證道歌》。

 

禪者智隍,初參五祖,自謂已得正受;庵居長坐,積二十年。師弟子玄策,遊方至河朔,聞隍之名,造庵問云:「汝在此作什麼?」隍曰:「入定。」策云:「汝云入定,為有心入耶?無心入耶,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瓦石,應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流,亦應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時,不見有無之心。」策云:「不見有『有無』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智隍禪師,最初也在黃梅五祖處參學。他非常用功,自以為得到了禪定。「正受」即是禪定,亦稱「三昧」,也就是不受諸受,沒有苦樂憂喜等感受,已入了「捨受」,能息一般的妄想,一切緣慮都無。但凡夫的禪定,屬於世間的禪定,即便證到了四空天,一旦壽命盡時,仍然墮落而非究竟,屬於「邪定聚」。只有如來果地上的大定才是真定,在佛法稱之為「性定」,或「首楞嚴」大定,也就是《無量壽經》所說的「正定聚」。智隍禪師,自以為得了禪定,於是找了一個僻靜之所,結小茅棚靜修修定,前後達二十年之久。

六祖惠能大師的弟子玄策,遊方訪道到黃河北岸的河朔一帶,久聞智隍禪師的大名,便前去拜訪。問他:「禪師,你在此作什麼?」禪師回答說:「我在此入定。」玄策說:「你所說的入定,是有心入?還是無心入?」這是考驗智隍的入定,是如法?還是不如法?要是無心入定的話,則一切草木瓦石都應該得定。言下之意,那不是也同草木瓦石一樣了嗎?果然如此,當入定時,不知不覺,於出定時,同樣也是不知不覺。若是這樣,你的心識到哪裡去了?如果,是有心入定,一切含識有情的眾生,也就是一切的動物都能得定。那麼,你在此常坐修定,又有什麼意義呢?這些問題,正是測驗智隍禪師,是否真的了悟了「定」的義理,還是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禪定的境界,而自以為證得。若是如此,「未悟謂悟,未證謂證,即是大妄語。」智隍禪師說:「當我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這說明了他在定中的境界。他在入定的時候,既非有心,亦非無心。玄策說:「不見有『有無』之心,這是常定,也就是大定。既是大定,哪裡還有什麼出入?如果,這個定有出、有入,就不是大定。」換句話說,入的時候,有定的境界,若出了定,這念心又亂了。這種定即不是大定,因為大定是沒有出入的形相,隨時都在定中,經云:「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也就是一般所說的「楞嚴大定」。

這一段公案說明了一種現象,現在有許多人對於禪門頓法都很感興趣,也很喜歡,尤其是禪門中的機鋒轉語,聽起來覺得很玄妙,且深負意趣。如果能悟得其中的義理,便能入如來的寶所,證入佛的知見,所以,很熱衷學禪。須知,佛法是應機而說的。禪法,是接引最上乘根性的眾生而設立的。我們選擇法門,須有自知之明,否則不免會誤入歧途,而且還耽誤了自己的修行。就如同前面所講的公案,每一位的禪宗大德,哪一個不是上根利智之人,他們都在自己所修學的法門上,下了十來年的功夫,可說是精勤地修學辦道,但最後還是不能深解意趣,對經教仍然發生了誤會。更何況是一般的凡夫世人,功夫不夠精進,又沒有明師的指點,修學禪定當然不易,障礙很多。

隍無對,良久,問曰:「師嗣誰耶?」策曰:「我師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為禪定?」策云:「我師所說:妙湛圓寂,體用如如。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亂。禪性無住,離『住禪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

玄策說「定」無形相,有出入,即非大定。智隍對此說法,無以回答。隔了許久,才問道:「你的恩師是誰?」玄策回答:「我禮曹溪六祖為師。」智隍又問:「六祖以什麼為禪定?」玄策說:「我的老師所說的禪定,是妙湛圓寂,體用如如。」「妙湛」,是指心體清淨寂然,能周遍十方法界,無所不包,而且牠的作用,是絕妙不可思議,能隨緣而不變,不變而常隨緣。所以說,「體用如如」,自在無礙。「五陰本空,六塵非有。」五陰即是「五蘊」,指的是「色受想行識」。這五陰的現象,本來就是空的,牠根本是一種不存在的假相。可惜,眾生迷倒,錯認假有的現相為實有,所以從虛妄中拼命地追求,想要得到,故而衍生了無邊的苦惱。五陰所對的六塵境界,也是虛妄不實的。既然,五陰都不存在,哪裡還有色蘊中的六塵境界!這些都是眾生,無明妄動而有的妄相。如果,能了解五蘊本空,則「人我」執破了,「煩惱障」就斷除了;若了解六塵非有,則外面的境界相也空了。於是,「法執」也隨之破除了;法執空,「所知障」跟著就消除了。二障消除了,就能明心見性,入佛的知見。到那時,就能達到「不出不入,不定不亂」,入法身大士的境界,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的「如來」,能見自本來面目的「分證即佛」。此時,心體即是法界,哪裡還有「出入」之相、「定亂」之別!因為自性真常之中,求來去、迷悟、出入、定亂,都是妄動之相,皆因無明不覺而有。有出,就有入;有定,即有亂。這些都是「相對」的相;相對法即是邪見,沒有自性,當體即空,了不可得。再說,出入、定亂,都是「生滅」相,而心體清淨寂滅,哪裡還有生滅之相呢!這種不生不滅,一法不立,才是大定,亦稱為「常定」,或「性定」。

禪性無住,離住禪寂。」古德言:「禪者,佛之心也。」佛心清淨無染、無著。若有所著,即有污染。因為,有分別,才會有執著,有了執著,進一步才會有取捨、得失的煩惱。於是這一念心就不清淨,受了染污。所以,「真心離念、離相」,一切不住;「無所住」,才能見到自己的真如本性,一旦有所「住」,心就有了罣礙,即被障礙住了,不能見性。所謂的「無所住」,連「無所住」亦無。若心裡面還有一個無所住的念頭存在,這念心還是不清淨。故說,「連無所住亦無」,才是真正的無所住。

此處玄策禪師,所轉述六祖的看法,「禪性無住」,是說禪性是空寂的,離一切相,無所謂「止住」。因此,不可以有住於禪寂的念頭。若住於禪寂,即著了空相。「禪性無生,離生禪想。」前面已說得很明白了。禪,是清淨寂滅的,就是因為沒有生滅,所以才清淨無染。如果,修定還有得禪定的想法,這念心仍然不解什麼是禪?禪,是離開一切的虛妄之相;也就是說,不受外塵境界的誘惑,即《金剛經》所說的「不取於相,如如不動。」能不取外在的境界相,無論是善惡、順逆的境緣,都不動心,不受干擾、困惑,心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在無礙,得到解脫。換句話說,我們的心要空,空一切的相,不去執著,心量就像虛空一樣廣大,所謂「心包太虛,量週沙界。」虛空,也在我們的一念心性之中,也是我們「自性」所生法。所以,連虛空也無。經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十方微塵國,皆依空而生。」十方世界的佛國剎土,皆依空而有,然而,虛空也只不過是我們心性大覺海中的一個小水泡而已,哪裡有所謂的虛空存在!所以,此處說「心如虛空,亦無虛空之量。

隍聞是說,徑來謁師。師問云:「仁者何來?」隍具述前緣。師云:「誠如所言。汝但心如虛空,不著空見;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無不定時也。」隍於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隍後禮辭,復歸河北,開化四眾。

智隍禪師,聽了玄策的一席話,就趕緊來參訪六祖。六祖問道:「你從哪裡來?」智隍禪師,就將前面的因緣說了一遍。祖師說:「誠如你所說的,只要你的心能像虛空一樣的廣大,又不執著於空見,這念心清清楚楚,不受環境的污染,能隨緣現一切的相。雖現一切相,但心體不變,如如不動,自然就能應用無礙。動靜無心,凡聖情忘,能所俱滅,性相如如;也就是說,不論在動靜之中,這念心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受污染,沒有凡夫與聖人的區別,能夠了解性相是一樁事情,性是相體,相是性的作用;而事實的真實相,就是相有而體空。所以,當我們見到外塵的現相時,就要見到性的本體,不可以執著外在的事物。如果能夠達到這個境界,何時不在定中?哪裡還有定與不定的分別?如果,二六時中,行住坐臥都在定中,就是「自性本定」,或簡稱為「性定」;性定,不是靠修證得來的,但離開了修,亦不能證得佛法之妙,這就是佛法的絕妙之處。智隍聽了六祖教導後,恍然大悟。這二十年來長坐修定,自以為有「所得心」,並不能幫助他開悟見性。經祖師這一番的開示之後,才大徹大悟。原來過去修定長坐,自以為有所得,都是錯誤的知見,誤入了歧途,枉用了心思。原來自性清淨心中,沒有「能」得與「所」得。就在智隍頓悟的夜晚,人雖在曹溪,可是河北地方的一般檀越,讀書之士,還有庶民,都聽到空中有聲云:「智隍禪師,今已得道。」真的是極為難得,天人所共尊敬。智隍悟道以後,就向六祖禮謝辭別,回到河北教化眾生。

一僧問師云:「黃梅意旨,甚麼人得?」師云:「會佛法人得。」僧云:「和尚還得否?」師云:「我不會佛法。」

師,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無美泉,因至寺後五里許,見山林鬱茂,瑞氣盤旋,師振錫卓地,泉應手而出,積以為池,乃膝跪涴衣石上。忽有一僧來禮拜,云:「方辯,是西蜀人。昨於南天竺國見達摩大師,囑方辯:『速往唐土!吾傳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見傳六代,於韶州曹溪,汝去瞻禮。』方辯遠來,願見我師傳來衣鉢。」

這一段的答問都是禪機,目的就在測試對方對於佛法的悟處。須知,佛法八萬法藏,無非用來破除眾生的「執著」而已。如果眾生著「有」,就以「空」來破,若著了「空」相,即以「有」來對治,目的就是要我們凡夫世人,能遠離兩邊。所謂「出入兩邊而不著兩邊」,這念心才能清淨無染;心清淨,不受兩邊的困擾,才能與道相應。所以,禪機問答,往往都是「問在答處,答在問處。」如果,當下一念心不起妄想、不分別、不執著,立刻就能開悟頓解。我們之所以不能見到事實的真相,主要的原因就是妄想、分別、執著太重,以致蒙蔽了真心,使我們的真如本性不能顯現。如果能一念覺悟過來,知道「事有而理無,相有而體空」的道理,然後能夠看破、放下,則真相大白,就得自在解脫,一切無礙!

有僧問六祖:「黃梅的意旨是什麼人得?」六祖說:「會佛法的人得。」僧又問:「那和尚你得了嗎?」六祖說:「我沒有得。」僧接著又問:「和尚為什麼不得呢?」六祖說:「我不會佛法。」這幾句問答,才短短的兩、三句,卻令我們疑惑重重。惠能明明在黃梅得到五祖的衣缽傳法,成為了六祖,為什麼他卻說「我不得」,且又說:「我不會佛法呢?」這就是我們大惑不解之處。

如果,我們了解了佛法就在破除執著的病根,使我們能超越兩邊,這念心才能清淨無染,達到與自性相應的境界。所以,「有」是用「空」來破除,而「空」是以「有」來破,使其心能遠離兩邊,不執著於空有的兩邊。六祖已開悟證果,明白一切法,緣起性空,了不可得,是一塵不染,纖塵不掛。如果,心裡還認為有所得,就與道背離了。所謂:「圓滿菩提,歸無所得。」若心裡認為,我深通佛法,無法不知,就有了「法執」。須知,佛法也是因緣生法,緣生即是幻有。所以,世尊說法四十九年,一代時教,他說:「我沒有說法,誰說我有說法,即是謗佛。」一個真正開悟證果的行者,知一切法,離言說、文字,連心都不可思維,是清淨寂滅的現相,哪有一法存在。自性理體,是超情離見,本來無一物。所以六祖說,我不會佛法,也無所得,就是這個道理!

有一天,六祖惠能大師,想洗五祖所傳的法衣袈裟。這是佛的袈裟,是祖祖相傳的信物。可惜,沒有好的泉水。於是,他就到寺後五里遠的地方,找了一處風景優美之所,以錫杖卓地,隨即地面就湧出了一股泉水,漸漸地匯聚成一個小池。這座池水,後來就成為曹溪的古蹟,至今仍然存在。正當六祖在此地洗濯佛的袈裟之時,忽然來了一位出家人,在旁向他禮拜,自稱名為方辯的出家人,四川人。他說:「我昨天在南天竺國(南印度)遇到達摩祖師。達摩祖師囑咐方辯:『你趕快去大國,並說佛陀的拈花之旨,傳授大迦葉正法眼藏及僧伽梨,已傳到中國,現已輾轉相傳,傳至第六代,現在就在韶州曹溪的地方。你應當前去瞻仰禮拜,這是極為殊勝難得的因緣。』方辯受命,遠從西土回到中國,惟願見我祖師輾轉所傳的衣缽。」「僧伽梨」,是印度語,中譯是「雜染衣」,為三衣中的大衣,也就是佛教的大禮服。因為條數多,共有二十五條,故稱為「雜染衣」。每一條由四長一短所拼成,平時少穿,只有法會或為大眾說法時披於肩上。方辯,並非常人,因為當時交通不便,昨天還在南印度,今天就到了廣東北部的曹溪,惠能大師的道場。如果沒有神通,如何能夠辦到!

師乃出示,次問:「上人攻何事業?」方辯曰:「善塑」。師正色曰:「汝試塑看」。方辯罔措。數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盡其妙。師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師舒手摩方頂,曰:「永為人天福田!」師仍以衣酬之。取衣分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椶裹瘞地中。誓曰:「後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於此,重建殿宇。」

六祖聽了之後,將衣缽展示給他看。然後問他:「上人,你平常從事什麼事業?」方辯說:「我很會塑造佛像。」六祖正色地對他說:你試著塑一個看看。」方辯聽了以後,手足無措。想不到祖師會這樣地考驗我。隔了幾天,他果然為六祖塑了一尊七寸高的像。「曲盡其妙」,可說是栩栩如生。他將這尊塑像呈給六祖。六祖看了之後,笑著說:「你只了解塑性,但不了解佛性。」六祖當時說:「汝試塑看」,這句話是暗喻佛的法身無相,無相如何塑得?方辯會錯了意,不了解祖師之意,以為六祖說的是色相。所以真得塑了一個來。

六祖見到這種情形,也很歡喜。就摸著方辯的頭頂,告訴他說:「你可以永為人天福田。」這句話是鼓勵的話。造像能為一切的眾生作無上的福田。因為,見到佛像,可以讓我們聯想到佛陀他老人家,救苦救難,幫助世人破迷開悟,離苦得樂,轉凡成聖,那種不捨眾生的恩德與大慈大悲的精神,實在令人讚嘆,值得我們見賢思齊;同時,造佛像還有一種飲水思源、報始還本、慎終追遠的意義存在。觀想佛像,能教化世人要懂得學佛的精神,作一個覺悟的人,讓我們明白宇宙人生事實的真相,進而能看破世間一切的虛妄相,不再沉迷其中,為外塵的聲色貨利,或世俗的情緣所蒙蔽,而自生煩惱與痛苦。

我們須明白,世間的一切都是因緣生法,緣起無性,剎那生變,何有一法是真實存在?榮華富貴、名利權情,即便是親情子女與愛情也都是緣聚緣散的現象而已,差別只在時間的長短罷了,有什麼不同?如果覺悟了,一切相都在剎那之間,轉眼即逝,哪有一法值得我們眷戀不捨!所以,當我們看到佛像時,就要提醒自己要學一個覺悟的人,不要再糊里糊塗得過日子。見到佛法僧三寶的形相時,立刻要迴光返照,必須懂得「覺而不迷、正而不邪、淨而不染」;若我們的心行與佛的心行能夠相應,那就有無量的功德利益。身為佛教徒,如果夠明白佛法是「寓教於藝術」,外塵境界的一沙一塵,一毛一締,無不是在教化眾生開啟無量的智慧。如果,能如是的學佛悟道,怎麼沒有無量恒沙的功德呢?更何況,造像的功德,更是無與倫比的。關鍵是我們要能悟、要能懂,才能得到佛法的真實受用,否則還是淪為迷信的工具,或者成為受人揶揄恥笑的話柄!

有僧舉臥輪禪師偈云:「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師聞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繫縛。」因示一偈曰:「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

有一位出家人,例舉臥輪禪師的偈誦:「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六祖聽了之後,說:「這一首偈並未悟明心地。如果,依照這首偈修行的話,即會增長法執,不能見性。」於是,祖師將這首偈加以修改,另作了一首偈說:「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這首偈是用來對治前一首偈的毛病與缺點而作的。前一首偈的缺點在哪裡呢?在「有伎倆」,能「斷百思想」,然後「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臥輪禪師的問題就出在「有伎倆」;有伎倆,就是有妙法、有念頭,能斷一切的念頭。還有「對境心不起」,不起心,即是無念,著了「空」相,落入「無明」的窠臼。再說,菩提即是真如自性;真如自性是清淨無染、不生不滅的。既無形相,如何增長?所以,這一首偈裡的四句話,不是「著了有」相,即是「著了空」相。著有,即有妄想;著空,即落無明。所以,六祖說這首偈沒有見性。如果,照著這首偈去修行的話,即與道背離了,就會增加「法執」,不能見性!故六祖針對了這首偈,加以修改更正,說出了對治之法。「無伎倆」,就是這念心很清淨,不把念頭打死,將心定在某個地方。所謂「不斷百思想」,即是保持這念心不攀緣、不顛倒,不去斷它,一切隨緣;妄想來了,就隨它來,去了就隨它去,不去理會它。凡事只要不放在心上,也就是沒有取捨,就不會有所妨礙了!「對境心數起」,我們每天隨緣遇事,總有許多的事情發生,有待處理、解決,如何能不起心、不動念呢?問題的關鍵是,境界現前了,我們能不能提起觀照,了解這是緣起性空的現相?進一步,能明信因果的道理,然後看破、放下呢?如果,有這種善根與福德,就能隨緣不變,不受境界風的影響,而自在無礙與性德相應了。再説,菩提自性,就是我們的「覺性」;覺性不變,無形無相,如何增長?有增、有長,即是生滅,有了生滅心,就不能見性。故說:「菩提怎麼長?」六祖的這首偈,是在教導我們「即相而離相」,在境界當中,不受境界的影響,也就是不攀緣、不顛倒。若能於一切法無所住,能以平常心來看待一切的人事物,就能任運騰騰,沒有障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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