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用而非有,空而非無
著作者:趙宇威
10/2013

修行的目的在於開悟見性,見性成佛,如此才能永脫生死輪迴的桎梏,離苦得樂,徹證菩提涅槃的果覺。然而佛法的修證以「悟心」為本,佛所說的八萬四千法,旨在幫助迷苦顛倒的眾生皆能破迷開悟,了解一切法都是「緣起性空」的現象,沒有自性,了不可得;不但世間法不可得, 出世間法也不可得。宇宙的森羅萬相皆是一念無明妄動所產生的虛妄之相,無非陽焰空花,海市唇樓而已,如何可以真實地擁有!

一般佛法的修證有大小、權實、偏圓、頓漸之別,這些皆是曲順眾生機宜,隨緣而說,實無有定法可說。出世法中的漸修法門必須修戒定慧,以誦經、持咒、念佛、禮拜等作為平日修行的功課;而頓悟的法門在於悟 道,悟得這一念心無一法可得,不但染法不可得、善法不可得,連清淨 法、出世間法也不可得。若執著了善法、清淨的境界,還是屬於「我」執、「法」執。真正的菩提涅槃,是湛然寂靜,一法不立、一塵也不染的,沒有善法、惡法,世間法與出世間法的分別,是虛靈洞徹,本來無一物的。誠如六祖所說的:「不思善、不思惡」,一念不生,是超越三際,當下即是,所謂「動念乖真」。這念心體,是無相、無念、無住,沒有階級的。悟到了心之體,就好像找到了水的源頭一樣,於是無量的光明、智慧、德能、神通、道力就源源不絕地流露出來!

有了心之「體」,就有現「相」,有現相就有作「用」。所謂「體相用」是「即一即三」,「即三即一」,一體三身,不可分離,這些只是吾人一念心性的作用而已。世間的萬事萬相,都是隨緣而生,皆有它的作用,彼此相互關聯,動一髮而牽全身,猶如大樹的枝葉,雖然繁多,皆從它的枝幹所生,無非一體,哪有差別!可惜,世人愚迷,從無分別中,強 作分別,所以產生了許許多多無謂的煩惱。學佛就是要幫助我們去除煩惱 的惑障,讓我們去蕪存菁,從煩惱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其方法就是教導我們斷惡修善、誦經念佛、持戒布施,幫助我們去除心中的雜質、妄想、分別與執著。

佛所說的一切法門如誦經、念佛、參禪、持戒等,目的都在「修定」,所以修定沒有絕對的「定」相,不是非要有打坐的形式,一定要盤腿面壁,端坐不動,才叫做修定;參禪打坐只是其中一種方法而已。所謂:「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佛所說的八萬法藏,皆是通達菩提涅槃的大道,只是眾生根性不同,佛應機說法,應材施教而已。

修行修的是這一念心,悟的也是這一念心,要使這念心能清清淨淨,了了常知。那麼,如何才能令這一念心清清楚楚,了了常知呢?首先就要斷惡修善,去習改過,我們必須以善來止惡,再以空來遣善,最後連善法也不執著。因為善法、惡法,都是因緣生法,皆了不可得;若能「善 惡都不思量」,即不落階級,就能達到如來清淨的法界。     所謂「善惡都不思量」,不是沒有善惡,而是要遠離「兩邊」的邪知邪見,如禪家所說的「出入兩邊而不執著兩邊」,也就是不執著「有」,也不執著「空」。惡法,固然不可造作,連善法也不執著,要「作而無作」,使這念心超越兩邊,才能清淨無染。

修行在於開悟,悟到了這一念心,不是就沒事了;悟到了這一念心只是找到了一條光明的大道,手上有了藏寶圖而已,為了尋獲寶藏,還得按圖索驥才行。再說,悟有深有淺,有的人悟到了心之用,有的人悟到了心之體,猶如行思禪師悟的就是一念不生,不落階級的心之體。由於悟的境界不同,修行保養的方法也就不同,以致功夫成就的大小也有淺深的差別。若能悟到「體不礙用,用不離體,體用同時」;也就是能做到動靜一如,要動就動,想靜就靜,能隨意自在,一切隨緣,心無增減了,那就契入佛的法界。這一念心就能起無量的妙用,成就無量的功德利益,度化 無量的眾生。    

禪宗有一折公案,香嚴智閑禪師,開始在百丈懷海禪師座下參學。參了很久,一直到百丈禪師圓寂時,都還沒有開悟。於是,他又到六祖的法嗣山靈佑祖師那裡參悟。靈佑祖師問他:「聽說你在百丈懷海禪師處學道,能聞一知十,問十答百,頗有智慧。那麼,現在我來考你,你要馬上回答,不能加以思索。」頓教的法門,是不假思索,當悟了這一念心,就能「答在問處,問在答處」,無需思維,就像古德所說的:「即便輪刀上陣,亦得見之。」因為這一念心是現成的,不是想出來的。若能如此,才是真正的悟道。

靈佑祖師問智閑禪師:「如何是你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智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請教靈佑禪師。祖師說:「我的答案,是我所體悟的道理,不是你自己悟出來的;不是自己悟出來的道理,是無法真正理解其中的意趣與妙義。所以,我的解答對你來說,毫無用處,必須靠你自己 去悟才行。」智閑禪師心想:「學了幾十年的佛法,連一個問題都答不出來,過去所學都白費了!」故而非常沮喪。從此,再也不看經教,不作筆記了。後來,乾脆出去行腳,作個行腳僧,所謂「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遊」,免得勞役身心,白白浪費時間,消耗體力。

於是,他離開了山老人,行腳到了南陽慧忠國師的遺址,就在哪裡住了下來,自食其力,自己種菜、煮飯,過著清閒的日子。有一天,智閑禪師在菜園裡縟草鋤土的時候,無意中扔掉土裡的一顆小石子,恰巧這顆石子打在竹子上,發出「!」的一聲。那間,他就開悟了。開悟後, 他說了一首偈:「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踪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意思是說,當石頭打到了竹子,發出「!」的一聲,就在那個那際,這念心聽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有絲毫的雜念;也就是沒有攀緣心,沒有「能」聽 的我,及「所」聽的聲音存在。若有了「能、所」的存在,就是「知見」的分別。那麼,這念心就不清淨了,立即有了分別、執著的妄知妄見,就像釋迦牟尼佛夜睹明星悟道時一樣。當時,他老人家的一念心是清淨無染的,心裡面沒有半點的分別:想著這一顆星到底距離我們有多遠?或者有多明亮等種種的雜念妄想。

佛法所說的「悟」,是悟到了這一念心是「絕對」的,而不是「相對」的;也就是說,這一念心是清淨無染的,沒有分別、執著,而且是現成的,本來具足的,不是修來的。若有修,則必定有一個所修的東西;若有成,則必定有壞。於是,又落到「能所」,「成壞」兩邊的知見上去了。能悟到這念心是本來具足的,不是修來的,就是此處所說的「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如果真的悟了道,則當下這一念心是清清淨淨,沒有分別、執著,一律平等,猶如古德所說的「見境不生貪愛,於理不生分別。」到了那個境界,則舉手、投足、穿衣、吃飯、喝茶、吃餅,無非是「道」;這一念心 清淨寂然,又能隨緣而作,不墮於空。既沒有動相,也沒有靜相,也就是 所謂的「用而非有,空而非無」,做到了動靜一如的境界;換句話說,能「於相而離相,不著有;於空而離空,不著無」,亦即禪家所說的「不落階級」。這一念心清淨寂然,能隨緣而常不變,不變而常隨緣,就像明鏡一樣,物來即照,物去不留,不生執著,心無掛礙,自在解脫。這就是「動容揚古道,不墮悄然機。」

悟了這念心以後,只是在理上明白了道理而已,在事相上還須不斷地求證;換句話說,證悟必須在事相上淬煉、磨礪,去蕪存菁才行,否則煩惱習氣仍然還是無法消除。如果悟了空性之體,而不能從體起用,就成了「斷滅」空,那不是真悟。真的開悟,是了解這一念心有體、有用;體是空寂的,但能隨緣而起「大用」。雖用而不執著用相,知道一切相皆是「緣起空性」,而且善能利用眼前的境界相為我所用,起一些教化的功能,幫助眾生皆能破迷開悟、離苦得樂。雖修一切善法,但不執著所修的 善法,這就是「處處無踪跡」;也就是「修而無修」,猶如鳥去長空,不 著一點痕跡。

修行,是要落實在日常生活當中,讓自己的言行舉止能符合如來的法教,所謂「佛法在世間,不壞世間法」。沒有開悟之前,在乎這個、計較那個,講形象、注重威儀,這就是「著相」。現在知道著相修行總是空,於是放下了;對外塵的境界相,如如不動,心中作得了主,表現在外的一切行為,如行住坐臥都有威儀。做一切善事,心中無染,又常常修善,這就是「聲色外威儀」。

修行悟到了最高境界,也不能離開「俗諦」;俗諦就是日常生活點點滴滴的行為,例如穿衣、吃飯、迎賓送客、待人接物等等。若悟到了這一念心,則立身處世,語默動靜都能自在無礙、解脫無惱。最明顯的例子,過去穿衣吃飯和現在穿衣吃飯,就大不相同了!過去穿衣吃飯,百般地挑剔,吃飯除了講求色香味俱全之外,還講求吃什麼口味,去哪裡吃氣氛比較好;穿衣則要求材質、品牌、款式與價位等等,一點都不能馬虎,稍微不合意,就起煩惱。但現在明白了道理,知道吃飯是為了滋養色身,穿衣是為了保暖而已,所以不像以前那麼刁鑽講究;有得吃、有得穿就知足了,一點也不計較了,這就是「知而不著」。

開悟,就是悟了這一念心。雖然是同一念心,但作用卻不相同;過去起的是貪嗔癡的作用,而現在是解脫、自在,是屬於善法的作用。能悟到這個道理,就是上上根機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祖師法門,亦即此處這首偈所說的「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

智閑禪師了解了這個道理,非常高興。於是,焚香沐浴,遙拜感恩靈佑祖師:「幸好,靈佑祖師,當時沒有為我說破,否則今天就不會開悟!」

靈佑祖師聞說香嚴禪師開悟了,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開悟,就派遣了一位弟子去見香嚴智閑禪師,要他再作一首偈來描述他開悟的境界。智閑又 作了一首偈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 今年貧,錐也無。」意思是說,過去雖然說捨,但捨得不徹底,心中還有立錐之地,也就是心中還有「能」觀與「所」觀的境界在,所以這一念心還不清淨。現在這一念心,什麼都不立了!捨得乾乾淨淨,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了;也就是能觀的心,所觀的境界也都放下了,已達「人、法」兩空,無一法可得。

靈佑祖師的弟子聽了以後說:「你還沒有開悟,這種悟境屬於漸次的法門,不是頓法。」因為你還有去年貧、今年貧的區別,還有立錐之地的有和無的分別,所以屬於漸修法門。智閑禪師聽了之後又說:「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人不會,別喚沙彌。」須知,所謂的禪機,講的就是這一念真心;這念心是現成的,不假造作。能見、能聽、能說的就是我們自性的作用。如果不了解這個道理,就稱不上是出家修行人。    

悟到了這一念心,只是拿到了一張入場卷的門票而已。悟後還得起修,要時時刻刻保任這一念心在正定、正念之中,能作得了主,不受環 境的染與影響,否則就心隨境轉,隨波逐流,仍然造業受報在六道之中有生死的煩惱。所以古德說:「未悟之前猶自可,悟了之後事更多。」未悟之前,覺得自己修行還不錯,誦經念佛,斷惡修善,累積很多的功德法財,有願有行,功夫精進。可是,悟了以後,才曉得過去都是著相修學,修的都是「有為」法;有為法是「生滅」法,與「道」無關,不能了脫生死的煩惱。唯有離相修善,能作而無作,修而無修,修一切善不著所修的善法;動也如是,靜也如是,始終將這一念心安住在正念之中,了了分別,不起妄想,不落階級,也就是沒有前後、頓漸的分別。能悟到這念心是永恆不易的,不會因時空的變遷而有所改變的絕對境界,就是「實相」。能了解這一念心體是清淨的,是亙古不變的,就能法法無礙,所謂「一悟一切悟」,哪裡還有什麼頓漸的分別!    

修行就是在這裡用功,讓這一念心能站得長、站得久,心不隨境轉。而這種功夫的養成,必須靠平常不斷地薰習,例如透過誦經、念佛、參 禪、禮拜、持咒,或者是持戒等,來訓練、規範自己,時時提醒自己要善護身口意三業,不能有所懈怠。修行的功夫要在動靜之中磨練,如古德所說的「靜中養成,動中磨練。」讓我們念佛、悟道的這念心能安住在覺性中不動,沒有生、沒有死,也沒有來去相,能悟到這念心不垢不淨、不增 不減,就是「真精進」,就是真正地莊嚴佛土。到那時候,就能契入真空第一義諦,做到「用而非有,空而非無」的實相境界。